可直到现在,他那样矜贵无双地出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讲述他的丰功伟绩,甚至连平常阮慕见都见不到的官员,也躬身礼貌朝他行礼。
他在一群上位者的中间,气量无双,谈笑自若,和亲王站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胆敢质疑。
阮慕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同她的距离,竟是比她所想象地还要更深更远许许多多。
阮慕轻轻地笑了笑,又再看了一眼郡主的车架。
不由得便想起了从前丞相府里的那个凉亭,上头两人的郎才女貌的背影。
郡主和他,现下应当是更般配了。
她觉得这其实很好,这才是应当有的样子。
阮慕还急着回去,便从人群中挤开,终于能顺畅地呼吸,她大吸了几口气,而后回头看了一番那不属于她的热闹,便摇摇头转身离开。
因着近日京城那边来了不少的人,许多认识的,打过交道的人家便开始走动起来,而和京城从前往来不多的,便有些抓心挠肝。
这些过来的人,那身份自然都是非富即贵的。
因此,漕运总督父亲七十大寿前夕,本来不会张扬的日子,却准备大张旗鼓地半个宴席,遍请了当地官员,京城但凡是过来了的,都是送了请柬的。
而其他人家呢,其实也都盼着这样的热闹的日子,所以各方都各有需要,所以便是几乎没有拒绝的。
到了这一日,漕运总督门外门庭若市,华贵车马一辆接着一辆,夫妻二人在门口忙着迎客,笑得没有一刻脸是停下来的。
老人也戴了一朵大红花,在里头笑意盈盈接受来人的恭贺。
崔煊自是不愿去这样的场合,但架不住去的人多,而且又是第一场,他是过来主持迁都的人,各方厉害都要考虑在内,所以哪怕忙碌非常,也得抽口而来。
等他到了门口,和其他华贵的马车比起来,他的青毡马车实在是过分简朴,可等崔煊的名字一报上。
漕运总督原本还在接待其他人,却陡然停下来,其他人陆陆续续顿住,看过来而后走近。
“崔大人。”
“崔大人大驾光临,实在叫蔽府蓬荜生辉。”
“崔大人快请进。”
崔煊只是淡淡点点头,而后在一众的簇拥下走了进去。
这样的场合实在叫他有些许无聊,无非是寒暄吹捧。
只是旁人大多也是知道他冷淡的性子,所以并不敢多加靠近。
倒是有位大人不知如何提及了一句,“顺承王府的车架到了,王爷似乎偶感风寒,倒是没来,来的是郡主。”
在场的人不经意地看向崔煊,见他没有一点的反应和动作,只是泰然地轻抿茶杯,不禁有些暗暗讶异。
而后便说了后院的夫人小姐们在和诗,请几位公子是品评鉴赏,同时加入一起。
今日来的,也有许多未婚男女,便有许多人跃跃欲试。
“崔大人文采当属第一,若能得崔大人合诗一首,我等岂不是可大开眼界。”
拥趸的人甚多。
崔煊只是淡淡的,甚至都没有多少笑意,“谬赞了,这都是小儿郎们的事情,实在已不适合于我,快去吧,莫要叫人就等。”
其他人多多少少是有些失望的,可也没人再敢说一句什么的。
等人走后,崔煊的表情便难得有些落寞下来。
他突然便想起,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在郡王府,同样的集会,当时的他便是去了的,而那会儿,那时,便是出现了那个罩了面纱的女大夫,当时的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没有多想。
可现在,他突然想起,那给郡主开药的女大夫便只能是阮慕。
所以,当时她在!
他自觉当时同郡主并未说什么,可是,是否也同现在一样,旁人便觉得,他对郡主是不一般的,是,的确有些不一般,可那也只是儿时的情谊,以及,多少利用了些她的名声所带来的愧疚。
可是,她却是不知的,她是否也同其他人一样有一样的想法,那个时候,是否也伤心失望?
不对,那个时候...她还落水了。
突然的,已经模糊的记忆冲入他的大脑。
崔煊突然间,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想立刻站起来,立刻到她的面前,同她解释清楚,不是那样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是,
他又立刻冷静下来,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解释那些事情呢,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说这些,她大抵上会不自在和奇怪的吧。
而且,她现下在哪里?或许,是同李昉在哪里,游山玩水么?他记得她就是很喜欢这些的。
那晚的夜色里,她便说过,对大河山川的向往。
崔煊的心渐渐冷下来。
拿起一杯酒,便喝了起来,一杯后,便又是一杯。
好一会儿后,另一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因着今日过来的贵人有许多,所以骚动很快便平息下去,只说是不妨事。
后来和荣回到崔煊身边,汇报说是后院有位怀孕的夫人不知为何被撞了一下,似乎有早产的迹象,已经立刻去请大夫了。
崔煊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动,他记得,她便是十分擅于妇人之事。
可和荣却补充,“已经去请太医,以及去往回春堂了。”
掩不住心中的失望,那便,不是请她。
他仰起,又喝了一口酒。
不消一刻,后头突然传来一声仆妇的轻呼,声音很小,在嘈杂中几乎难以捕捉,
“阮大夫来了。”
崔煊顿了下,几乎立刻转头,只看到了一抹她纤细的背影,可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都能立刻认出。
是她。
仿佛干涸已久的枯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崔煊这才发现,哪怕是看她一眼,哪怕是一个背影,竟都能叫他如此欣喜,连握着酒杯的手,都似带了热意。
可后院是妇人的事情,可能又是生产,所以他无法,不能过去。
只是面前的酒也再无了吸引之力。
便是有人同他过来寒暄,崔煊也有了应对的兴致。
和荣一会儿后过来,自从知道阮大夫就是从前的少夫人,也知道大人应当是想弥补少妇人的,便也主动汇报起来阮慕的事情。
他压低声音,“阮大夫过来了,听闻阮大夫是刚从小村子诊病回来,据说已经在那里呆许久了,回来便被请了过来,连太医都棘手的事情,这里的人,到是更信阮大夫一些呢。”
崔煊静静听着。
和荣还以为自己多话了,怕大人不爱听。
崔煊却开口,“她瞧着...还好么?”
和荣愣了下,而后道,“阮大夫...瞧着是有些疲累,不过,比当初疫病那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崔煊便放心下来。
他记得,她一直都是在喝药的,不知身体是哪里不舒服,可瞧着还好,那便好。
“那妇人据说还未到生产的时候,我听婆子说,许是要折腾一夜的。”
崔煊又微微蹙了眉,而后点头。
接下来便是晚间的寿宴。
夫人们倒是与大人、公子并没有分前院后院而坐,建邺的风俗与京城又有不同,到底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排场。
那边陆陆续续便有夫人小姐从后院过来。
崔煊目光不经意地逡巡一圈,却并未见到她的身影。
他在主桌上,旁的人自是奉承,可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多在意。
倒是不远处夫人们的一桌,叫他忍不住侧耳听了听,“夫人家的公子芝兰玉树,应当是有好些人家中意的,就是不知说亲了吗?”
周围的夫人便有些脸色微变,大家都知晓公子同一个女大夫拉扯不清呢。
“总督大人的公子自然是优秀的。”
旁人帮忙糊弄,话没有说尽。
倒是总督夫人并不介意把事情说开,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儿子扫清婚姻的障碍,“他啊,还有些胡闹,哪有各位夫人说得那般好。”
“只是,今日过来的阮大夫,一个女子却做些行医的事情,抛头露面不说,还免不得查看,触碰男子身体,这....当真是...有些有伤风化。”
第52章 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拉着她
这便是当当众说了她的不喜,也就是自己家不会容许这位阮大夫进门。
夫人们互相对视后,便也明白了。
那些有心思的夫人,便热络地同总督夫人聊了起来。
漕运总督官虽不算太大,可却是个响当当的肥差,家里那是富裕非常的,而且现下迁都,更是天子脚下,李昉也素有雅名,比起京城里头的许多纨绔,那也算是一门很不错的亲事了。
崔煊听着,拿起酒杯的手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中有一股难言的苦味。
疫病时,她在那样危险的环境下没日没夜辛劳,人都瘦了一圈,熬得小脸都蜡黄了,还探究出了药方,才将疫病阻隔,让她们免遭于难,还能在这里雍容地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