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么?你想嫁给李昉?”
阮慕在说正事,不明白他扯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个不重要。”她说。
不重要?
崔煊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好片刻才叫呼吸匀了过来。
“他连自己父母都无法说服,若是你嫁进去了,过的将是什么日子?他只听父母的话,日后你独自一人在后宅,要如何生活?”
阮慕被他搞得头大,然后听他无故抢白又指责一通,方才长公主过来,他自己青云直上升官她还欣慰,也不在意长公主的可能得刁难,结果却还要莫名忍受他的怒气。
阮慕也有些不高兴了,脑子想到什么,还没有细细分辨便直接开口,“李昉不好?那崔大人便好么,崔大人在家里一言九鼎无人敢反驳,可我在后宅,便过得好了?崔大人倒是能搞定自己的父母,可那又如何?”
阮慕纯粹是生气了,过去的事情她理智上是真的不在意了,可原来说出来以后,还是叫她心情颇为舒畅。
想来,她还并没有自己所想地那般淡然和大度,过去受了的委屈原来人是忘不掉的,发泄出来,倒是真的叫人心情好了许多。
崔煊一时哑口无言。
“是...是我对不住你。”
阮慕想,既然如此了,那便也不管什么理智与不理智,干脆把话都说个清楚。
她从前说了许多次她不在意了过去的事情各有对错。
可现在...“好吧,大人既然觉得对不住我,那那以补偿我么?”
自然是可以的,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然而阮慕却道,“我想要好好过日子,就像从前大人还没有来建邺的时候一样,可现在,因为大人出现,长公主来了,还有很多人,我只想好好地平淡地生活....”
阮慕越说,越是急切,最后顿住,“可以么?”
“从前大人没有出现的时候,遇到事情,我也可以自己解决,我过得很好,大人你不要觉得,好像我失去了你的帮助,就会过得很惨,没有,我没有,相反,我觉得大人你...对我,是一种打扰。”
她的眼神直白,好似在说,能不能停止了。
“我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什么样子,都和你崔煊,没有旁的关系。
崔煊只觉得心口仿佛落下一块巨石,将那根针直直刺入心肺。
她的话又像一把尖刀,在他的心口剜个不停。
他对她,竟是这样的打扰么?她便那样...据他于千里之外么?崔煊有些不敢看她,可又忍不住抬头,看到的,只是她撇开的视线,仿佛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一眼都不想见。
片刻后,
“好。”他说。
和荣觉得自家大人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不,应当说来,其实了了建邺之后,便是有些不对劲的,只是这几日却好似又正常了。
过去的崔煊一门心思只有政事,从不在其他事情上多费一丝心力,倒是来了建邺后,大人仿佛倒是去做了一些旁的事情,可是现在,又恢复到了从前那个一心不闻窗外事的习惯上,甚至比过去更甚。
若是夫人来瞧见,恐怕都能担心得哭出来,有时候整夜都是不睡的,便是躺下休息,不到一个时辰人似乎又被惊醒,而后便再也不睡。短短的时日下来,大人除了一双眼睛还分外有神,整个人都枯槁许多,瘦得厉害。
和荣每每担心,崔煊也只是说,迁都的事情太多,而且明相在上次的事情后,也在采取行动,现在的情况的确有些隐隐的剑拔弩张,所以忙成这样...好像又合理起来。
比崔煊更痛苦的,便是崔焘,崔煊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一坐便七八个时辰,崔焘可不是,自从被崔煊压着读书,他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尤其是最近,崔煊竟是每日都去考教,但凡是不对的,直接被狠狠打掌心,那崔焘从前还敢反对,现在对上崔煊那怒目仿佛要吃人的威严,被吓得一个字都不敢说。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撂挑子。
结果崔煊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留任何余地,“若你做不到,从前做的那些事情,是想叫家里长辈知晓,还是族里人知道,抑或是天下人皆知?”
崔焘梗着脖子,“我做什么了?”
“堂堂崔家五公子,不做正事,流连青楼,狎妓倒也不算什么大过失,可假若是去做长公主的....你以为此事当真能神不知鬼不觉么,若非我一力压着...”
崔煊前头的话崔焘还根本不当一回事,可最后的一句...
崔煊没有说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崔焘已经手脚冰凉,牙齿忍不住打颤。
“三...三哥,我们是兄弟....”
崔煊已经站起来,再没有旁的话,“所以,兄长督促你用功读书,你有何异议?”
崔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若是叫旁人知晓,他名声就全没了,而且会被他爹打死的。
崔焘整个人都卸了力,更何况现在他的这个三哥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眼神和气势...有些太可怕了。
过了两日,秋意渐浓,暑热渐消。
风水先生给崔熹选出了好几处可以查看的地方,她看了一些都不甚满意,因前几日实在太热便没有出门,这一日日头不高,风吹来倒觉得凉爽,又据说找到了一处地方,同家里祖先和八字极为吻合,说这地方是可遇而不可求。
崔熹便立即要去看看,又知道自家弟弟最近的模样,推说了他读书多,也跟着去长长眼,便死活拉着他一同前去。
等到了城门口,才发现长公主的马车也在,崔煊看向崔熹,她讪讪地,“昨日长公主派人来问,我只是说了,但绝没有邀约她一起,我也不知为何...”
长公主行事想来便是如此,只顾自己高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崔煊也不可能将人赶回去,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崔熹几眼,倒是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而且长公主对于他在,也是十分惊讶的,想来到真的是意外。
三个人便这样上路了,半道上,崔熹去了长公主的马车上,本来是骑马而行的崔煊,去了崔熹的马车。
只因长公主总是将车帘掀开,那隐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实在叫他无法忍耐。
偏偏她还看得意犹未尽,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车便到了山脚下,接下来,也只有自己爬上去。
崔煊便忍不住想起来上次爬山,那时同她一起,想起那时候的回忆,他有些烦躁的心情有片刻的纾解,可又因为上回她直白的拒绝,让他更松了片刻的面色又更冷沉几分。
“快点,我最喜爱爬山了。”
后来传来长公主的声音,崔煊便敛下眉目,不再多看,抬步先行。
长公主和崔熹都是带了一大群人的,倒是无需考虑她们能不能行。
事实证明,崔熹倒是还好,养尊处优的长公主最喜欢爬山,爬了不到二十阶便已经累了,后头的路,都是叫内侍抬上去的。
崔煊一个人走在山林间,他步伐快,不知是不是有了上次爬山的经验,他竟是不觉得累。
而上次,他虽一心想要照顾阮慕,但其实阮慕筋骨结识,从小爬惯了山的,倒是比他更利落些。
好几次甚至问他,“崔大人你还好么,要不要歇歇?”
他自然是不肯的,即便那微促的呼吸也被他刻意压制。
“你累不累,可要歇歇?”
这话问出去他便知道不用,彼时的她,双颊微红,明亮如星的眼睛晶亮无比,整张脸都透着欢喜和趣味,呼吸只是微微急促,看得出来没有费多少力气,反而兴味十足。
回忆起上回,两人说说话,颇有兴致和力气,那时这山间的风景似乎都增色不少。
呼吸着山间的空气,好似她就在身边,崔煊也忍不住在半山的位置坐下来,远眺着远处的景色,秀美怡人。
从前她曾经得意地说过,许多大山大河她都去瞧过。
从前他也曾同她约定,若是有时间,两人可以一道去,当时的他只是随口一提,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并不记得当时她的反应,可现在脑中,却有一个鲜明的画面,便是她听到这话后,眼睛陡然晶亮,惊喜无比的脸蛋晕上薄红。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所以当时他只能说若有机会,其实心中便知,机会应当是渺茫的,他有许多的大事,许多的公务等着他处理,因此便真的是随口一提。
或许,那时的她,会记在了心里吧。
他,是不是叫她失望了。
不,他从来都是叫她失望的。
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他这个应当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从未有过任何举动。
甚至说,她所有的风雨,何尝不是他所带来的?
还有她的外祖,他承诺过她,也不是没有派人,可他,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吩咐下去,因为他总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总觉得事情还不急,总以为...还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