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花不事君_小乔【完结+番外】(15)

  啊,终于等来了。

  卫言卿跪在我面前,虔诚地哀求我:「娘娘颓势已定,求娘娘和下官走,下官备好了行李和快马,就在宫外候着,娘娘唯有如此,才能谋一线生机。」

  「走去哪儿?」我笑着,好不容易等来了荀泱,我才不走呢,「躲你家后院呀?」

  「下官护送娘娘离开京城。」

  「卫公子,你听我说。」这回我没扳他的脸。我蹲下来,目光与他平齐,「我还在西北的时候,我爹和我说过一句话。这话我没法和皇上说,也没法和荀泱说,但人之将死,我还是想和你说说。」

  他抬起头,脸上竟有几分生死别离的苦楚。

  嗨,这有什么呀,求仁得仁罢了。

  我轻轻地笑着:「他说,功成身退,有人『功成』,有人才能『身退』。朝野之中,乱象具现,我们为人臣子,可以拔除奸佞,可以沙场建功,甚至可以只手遮天,但唯独别想着功成身退。只有我功成,皇上才能身退。只有我死了,这个皇位他才算坐得稳稳当当,过往的一切是非功过才能全部算在我头上。你明白么?」

  我看见卫公子明亮的眸子慢慢湿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有我死了,一切才能盖棺定论。史书之中,我是妖后,他是明君。」

  这话堵了我九年了,没想到还能有宣之于口的一天。

  我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刘承谋一党牵扯太深,绝不能脏了皇上的手。那一晚,皇上和我说,你爹卫明在参我的折子上签了字,我就懂了――到我一件件『功成』,以保皇上『身退』的时候了。」

  卫言卿蓦地握住我衣袂。

  我笑道:「还要劝我和你走?」

  「求娘娘。」他磕了个头,「求娘娘,让下官留在宫中,陪娘娘走完这一程。」

  我点点头:「好啊。」

  谁陪我有什么关系呢,人生的路罢了,死后还是得孤零零地走。

  连宗子期都不在黄泉路上等我了。

  九月初五,荀泱来了,带了一万兵马,自西北南下,夜袭我手下死士,扭转了形势。

  我还记得当年我爹病逝,军营外我问宗子期,倘若我秋舆真有谋逆的这一日,他当如何,他应我说,乱臣贼子,除之后快。我等了太久,终于还是没等到他亲手来擒我。

  反倒是荀泱的剑架上了我脖子:「这次,小姐输了。」

  「那你杀了我呀。」我挑衅地勾起唇梢。

  「臣不敢。」

  他没数次数,因为是最后一次了。

  「荀泱,我秋舆,可从没输过。」我用手指推开他的剑,推得软绵绵的。

  他拧起眉。

  「眼线来报,皇后不臣,意欲谋反,朕危在旦夕,卿手握兵马,忠心可鉴,速入京救驾,功在社稷。」我一字一句地念着,看着荀泱的神色从难以置信到豁然开朗,再到黯然神伤,到最后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我念的,是荀泱收到的信,一纸明黄,以霍江沉的口吻,告诉他皇后要谋反,让他前来擒贼。只是他不知,那封信是我的写的。

  是了,我就是这么古之未有也,先是在西北安插霍江沉的人制衡我自己,又写信让荀泱来阻止我谋反,不止呢,我还故意将计就计前去西北,为的就是让霍江沉能清除干净我的势力。

  他满心以为自己棋胜一招,却没想到自己只是我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手上的剑重重落在地上。

  「荀泱啊,你还差得远呢。」我拾起他的剑,手腕一转,果决地刺入他的胸膛,「本宫说了,本宫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容你。你能杀了你的主子,我的兄长,他日就能杀了本宫。你在西北时能算计本宫,他日也能算计皇上,本宫不能把你这样的狼留给霍江沉。」

  我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半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这世上,没有人,能伤害本宫的小皇帝。」

  言罢,我松开了手。

  他最后挂着笑倒在我脚边,我看他,就如多年前在西北军营,他说完「小姐,让我帮你」,我点头说「好」一样。可那一句话,要了我哥的命,也要了他自己的命。

  「棋逢对手,此生足矣……」荀泱看着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疯子,真的,荀泱和我一样,都是疯子。

  那黄泉路上,不如结伴而行。

  我这一路,真的走得太寂寥了。

  「你说,哥哥会原谅我们么?」我问他,却再无人答我了。

  结局:俱在鼙声里

  我被关在椒房的时候,听闻朝中奏请将我凌迟车裂的折子堆得几乎要埋了霍江沉。

  我没事人似的逗弄逗弄子规鸟,浇灌浇灌我的水仙花。

  事到如今,总算是功成身退了,自然叫人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没人爱来椒房,毕竟里面关着的是恶行累累、杀人如麻的千古罪人。

  唯独李乐瑶不怕死,还带着弓箭来找我,瞧她急冲冲的样,我笑着问她:「终于到你能报仇的时候了?」

  她把弓箭扔到我脚边:「还你吧,我不想杀人了。」

  我握着她那双|荑左瞧右瞧,哎,确实是我对不住她,多么娇嫩好看的一双手,却为我而杀了人。这双手,还是该做更适合她的事情。

  「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件事?」我诚挚地问她。

  「何事?」

  「我的鸟和我的花,帮我养着它们。」我看那子规脚上的链子,便如同看着被围困着的我,突然又扭转了心意,「罢了,花养着,鸟就放它去吧。」

  李乐瑶点点头,一边点,一边豆大的泪珠忽地从脸颊滚落,一串接着一串,竟然停都停不下来。

  「我看到了。」用不着我问,她兀自说着哭着。

  「怎么了这是,你看到什么了?」最怕女孩子哭了,我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拿袖子给她擦泪,还把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呀,你别怕,你和我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她说,她看到了我寄给荀大人的信。

  说看到都不恰当,那会儿我尚未逼宫,有霍江沉卡着,我的信其实很难被送出宫去。准确地来说,是李乐瑶看到这封从椒房递出去的信,然后帮我护送到了荀泱的手上。

  她说她那时候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跟我去了一趟西北之后,她就相信,皇后想做的事情,都是对的。

  我问她:「那你觉得,我这么做也是对的么?」

  她使劲点头:「你都是对的。」

  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啊乐瑶。」我下巴垫在她脑袋上,轻声道。

  感谢她帮我养花,但我这么辣的手,本身就不适合养花。

  她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说了。那一碗碗送到兰庭的莲子羹里,都加了致使女子不孕的药物。李乐瑶可以为妃,可以专宠,但唯独不能有子嗣,不能给她爹李徒对霍江沉不忠的机会和后路。

  这是我最后帮小皇帝做的一件事。

  我做事,帮人也害人。可谁对谁错,谁又说了算呢?

  九月十五,自我逼宫兵败以来,霍江沉第一次来椒房瞧我。

  时候到了,我解开子规的脚链,它扑腾了两下,向窗外飞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霍江沉走这一遭,要不就是杀我,要不就是出了事。

  「宗子期来了,兵马就在城外。」他说,这话一听,还真的分不清是想杀了我还是出了事。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从西北回京后,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听到宗子期的消息。还能领兵,还能奔赴千里,看来将军确实没什么大碍。

  但我仍不动声色地抱着我的小暖炉,孩子丢了之后身子愈发差,九月份就得揣着炭火,我这杀人放火的混蛋,当得越来越窝囊。

  「将军腿脚太慢,」我揶揄着,「要叫我爹失望了。他老人家临走前交代的,我若不臣,将军要亲自除我,怎么将军来得这么慢,反倒叫荀大人捷足先登了呢?」

  霍江沉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宗将军围了京城,让朕,归还他的小姐。」

  我手中的小暖炉应声而落。

  霍江沉一声嗤笑,不知在嘲讽宗子期还是在自嘲:「忠义孝道,最后竟不比皇后在他心中的地位。」

  我眼眶不由分说地发起烫。

  说实话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

  我预料过宗子期会杀我,猜测过他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肯见,却唯独没想到他要救我,他愿意悖逆一切换我的性命。

  我突然感觉漓漓活了过来。我还不如宗子期,这么多年来,我为了理想而活,为了社稷而活,却没有再为一个人而活过。

  漓漓是一壶浇撒在西北沙土间的烈酒,一早顿散得无影无踪,只是蒸腾出的醴香却缠成了心头血,终于还是在我们的心尖留下了生机。

  宗子期比我不忠不仁,却比我英勇,比我任性。

  只是,他的好意,我不能领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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