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村长沉吟道,“不会,这些灾民能在灾情还没失控之前,就提早背井离乡的逃荒,这说明他们不光有眼力见识,胆色和魄力也不差,更重要的,他们还一路顺顺当当的到了京城,你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是有些寒酸落魄,可精神和面色却不像遭过罪的,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的粮食家当,竟然也都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浑浊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这许家村里,有能人啊,这样的人,分到咱们村,事先怎么可能不问个清楚?昨天他们来的时候,看到咱们村空着那么多房子,脸上可不见半点惊讶意外,很显然,他们早就都打听过了。”
扈英杰也不傻,稍一提点便反应过来,冷漠的眉眼骤然加深,“那他们不问是……因为避讳?”
扈村长复杂的叹了声,“或许吧,这世上不缺聪明人,那个叫许怀义的年轻人,不简单,以后与他接触,多长几个心眼,莫要被套了话去。”
“是,祖父。”
这会儿,被认为不简单的许怀义正在买青砖,扈英杰帮他推荐的这个砖窑还是很靠谱的,价格公道,质量也没毛病,他约莫着估算了下,跟砖窑的管事定了个数量,先付了个定金,余下的等把青砖运到家了再结算。
对方刚开始还挺热情,赚钱的生意上门,哪能不欢迎?但谈妥了后,都要装车了,一问是往湖田村送,那脸色刷的就变了。
那管事看他的眼神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许怀义,“……”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砖窑管事大着胆子又问了遍,“这位小兄弟刚才说……送去哪里?”
许怀义字正腔圆的重复道,“湖田村。”
砖窑管事眼皮跳了跳,干笑起来,“呵呵,湖田村啊,那里可真是……呵呵,这都多少年没去过了,路都不熟了呢。”
言外之意,这银子都不想赚了。
许怀义此刻才算深切体会到百姓对湖田村的忌惮有多深,他大大咧咧的道,“路不熟好说,我知道啊,等下装好车,我在前头,你们跟着,一准不会走错了……”
砖窑管事,“……”
这咋还听不懂拒绝呢?太委婉了?
他眼神太直白,许怀义给逗乐了,指了下自己,还有陪他一起来的孟二柱和告状,笑着点明了身份,“我们都是灾民,从青州逃荒来的,昨天才搬去湖田村,啥呀不懂,两眼一抹黑,衙门里的差爷说把我们给分到那儿,我们就只能去那儿。”
砖窑管事恍然大悟,“难怪啊……”
难怪来买砖,湖田村的那些人多少年都不出来走动了,要不他刚才乍然听到,会给惊吓了一跳。
许怀义知道他对啥好奇,便继续道,“湖田村以前的事儿,我们也不好打听,但既然被分到了那儿,总得过日子不是?幸好那村里闲置了不少空房子,免得我们再露宿荒野了,好不好的,总归是有了个去处,您说是不是?”
砖窑管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可不嘛,湖田村再不好,也是个落脚地儿,不然岂不是要当流民?他眼神闪了闪,“那个啥,你们昨晚都睡在那些空置的房子里啊?”
许怀义一脸坦荡,“对啊,我们都买下来了,房子还不贵,保存的也还凑合,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了,说起来,可真是省了大劲。”
砖窑管事继续好奇的打听,语气神秘兮兮的,“那你们都睡得踏实不?夜里有没有听到啥奇怪的动静?”
许怀义摇头,“没有,啥动静都没有,我们都是一觉到天亮。”
他这话还真不是骗人,上午跟村民们去办过户手续,大家凑一块儿聊天,就说到了这事儿,除了最开始有些担惊受怕,等熬不过去真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睡得别提多香了。
砖窑管事半信半疑,“真的?”
许怀义斩钉截铁的拍着胸口道,“千真万确,再说你看我们兄弟几个的脸色,像是睡不好的样儿?”
那还真不像,比他都瞧着精神呢,砖窑管事纳闷的嘟囔,“那为啥大家都说湖田村有脏东西,到了夜里就跑出来乱窜呢?”
许怀义没接这话,转而道,“您要是真不放心,那就这样,您把砖送到村口,我们自己搬回家,钱还是刚才咱们谈的那些,您看咋样?”
话说到这份上,砖窑管事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那咋成,一码是一码,咱们砖窑别看小,可从不干那欺客的事儿,建窑时就定好的规矩,送货上门,哪能到您这里就不作数了?”
许怀义闻言,忙拱手道谢。
对方客气了两句,催着下面的人抓紧装车。
等赶着骡车上路后,高壮才低声道,“怀义,看来这四邻八村的人,都对湖田村的成见很深呐,以后咱们出来做事,岂不是遭人嫌弃?”
许怀义不以为意的道,“没事儿,总有一天,百姓们会对湖田村的印象改观的,端看咱们咋说咋做了,刚才不就是个例子?”
闻言,高壮若有所思起来,片刻后,眼神亮亮的问,“怀义,你是不是有啥好主意了?快说说,咱也跟着乐呵乐呵。”
第144章 盘火炕二更
听高壮这么问,许怀义笑道,“傻不傻?咱们啥都不用做,只要在湖田村安安心心的住下去,没病没灾,顺顺当当,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就能不攻自破了。”
高壮一拍额头,犹如醍醐灌顶,“对啊,咱们在那儿活的好好的,有吃有喝,健健康康,谁还敢说湖田村受了诅咒?又不吉利又晦气,都是以讹传讹。”
孟二柱忽然来了句,“可咱们要是不能顺顺当当呢?是不是就印证了那些传言?那咱们……”
高壮“呃”了声,扭头看许怀义。
许怀义神色自若的问,“二柱,你信那些谣言?”
孟二柱迟疑的道,“倒也不是全信,就是觉得,空穴不来风,既然有这种传言,那总得有个由头吧?”
许怀义意味深长的道,“最开始湖田村被人说下了诅咒,是因为村里的地收成不好,比不上外村的,可咱们如今也亲眼都看见了,那些地是真的不好么?庄稼是个啥收成我不知道,还没种不好置评,可路边那些树,那些花花草草,我瞧着倒是长的都很旺盛,我买的那院子里,空置了几年,好多花草都且活的很支棱呢。”
“真的啊?”高壮诧异的问。
许怀义点了点头,“等下去我那儿看一眼就知道了。”
高壮应下,想到什么,舔着脸笑道,“你不是要盘火炕嘛,我给你搭把手,嘿嘿,顺带着也偷学一下手艺。”
许怀义痛快的道,“不同偷学,想知道啥,大大方方的问,包教包会。”
高壮冲他竖起大拇指,也就许怀义能说出这么敞亮的话来了,要不是知道他仁义不藏私,刚才他也不会讨嫌的问。
孟二柱问,“都能学?”
许怀义瞥他一眼,“少不了你,都是兄弟,你还能不帮我去干点活儿?”
闻言,孟二柱挠着头傻笑起来,“那当然得去,我是怕你不方便……”
“想的多不是?咱这一路上,你见我啥时候藏着掖着了?啊,那个做豆腐,确实不好告诉你们秘方……”
孟二柱忙摆手,“那个,我们也不问。”
高壮附和道,“就是,你和嫂子对大家伙儿已经够大方了,留点看家的本事不是应该的?谁那么脸大去惦记!”
俩人说的诚心实意,许怀义自是看的出来,笑了笑,再次拉回刚才的话题,“湖田村真正被人忌惮,传出那些谣言,始于五年前的那场瘟疫,可瘟疫这种事儿,哪里没有?咱们青州城以前也有过啊,不少村里都有发病的,有的熬过去了,有的死了,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哪个村没死过人?不过是湖田村倒霉,死的有点多罢了,遇上这种事儿,有的人会同情,有的人看热闹,也有那胆小的会胡思乱想,想的多了,再跟旁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那最初的原话就彻底变了味,面目全非了,三人成虎啊……”
孟二柱怔住。
高壮扫了他一眼,配合的问许怀义,“这么说,你肯定是不信的了?”
许怀义毫不犹豫的道,“当然不信,湖田村真要有啥不干净的东西,剩下的村民为啥没搬走?还不是在那儿安生住着,也没见谁出毛病,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世上真要有鬼怪,咋不去霍霍那些恶人?我反正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不信归不信,为了图个心安,许怀义还是决定等盘完火炕,就去请和尚来念经超度,就当是宽慰村民们了。
到了村口,远远的就看到徐村长和许茂元站在那里,许怀义从车上跳下来,上前打招呼,“村长叔,大伯,你们咋在这儿?是有啥事儿?”
徐村长往后看了眼,摆着手,“没啥事儿,这不是想去你家里看看嘛,还有盘火炕,照你说的那样儿的,咱还没见过,要是好,回头我们也都盘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