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钰见他不是在故作镇定,欣慰一笑,“好,不怕挨骂好,你放心,你师祖也不是乱发脾气的人,他若是肯骂一个人,那一定是对方入了他的眼了,绝对是值得骄傲和欣喜的好事儿。”
就是这样的骄傲、欣喜,寻常人承受不来。
孙家子孙,包括他在内,都恨不得被老爷子无视,无视的越彻底,过得越舒坦啊,毕竟老爷子那张嘴,毒起来就跟抹了鹤顶红一样,能骂的你怀疑人生。
师徒俩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书房重地,这里离着主院有点偏,但处处收拾的很讲究,便是冬季,也不见萧条。
门外有人守着,见了孙钰,恭敬的喊了声“二爷”,然后看见许怀义,很有眼力见的又喊了声“许公子”。
孙钰点点头,转身给许怀义介绍,“这是老爷子跟前跑腿的,叫清石,跟为师身边的清泉是兄弟俩。”
兄弟俩分别跟在父子俩身边当差,可见,孙钰在这个家里,还是很受孙尚书重视的,完全不怕身边的人给儿子递个消息啥的。
许怀义笑着招呼了一声,他的亲和力可不是自吹的,甭管啥身份的人,只要他愿意,都能跟他相处的很自在。
果然,清石接待起来,就显得亲近了几分。
孙钰暗笑,又好奇、期待,他亲爹要是也能被许怀义轻松拿下就好了,以后再挨骂,还能有个徒弟帮忙抵挡下。
进了书房,许怀义目不斜视,紧跟在孙钰身后,原想着可能会三堂会审,谁知,宽敞的有点过分的屋里,就只孙尚书一人。
孙钰打小就对这里有阴影,这次实在躲不过,更不能在徒弟面前坠了面子,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父亲……”
许怀义跟着行礼,恭声喊,“师祖。”
嘴上喊得一本正经,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孙尚书看年纪也就五十左右,虽然留了胡子,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一点不显老,这岁数,就给他当师祖,他难免觉得别扭,毕竟前世他年纪都快奔三了。
孙尚书在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闻声,才缓缓抬起头来,“来了,都坐吧,志安,上茶……”
“是,老爷……”
骆志安是孙尚书的长随,也是外院的管家,在孙家很有些颜面,连孙钰都对他客客气气的,“骆叔,不用,我站会儿就行。”
骆志安笑着道,“二爷坐下说吧,站着多累啊。”
孙钰心想,坐着更累。
当师傅的不坐,许怀义无奈只能陪着,连骆管家给他倒了茶,都没法喝,双手接过道了谢,又老老实实的放到桌子上。
见状,孙尚书也没强求,转而单刀直入的问道,“怀义,这本册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语气不严厉,也不凶,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书房里的气氛紧绷起来。
孙钰下意识的替弟子开口,“父亲,什么册子?”
孙尚书淡淡瞥他一眼,“没你什么事儿,安静站一边去。”
孙钰,“……”
他转头给了许怀义一个‘为师已经尽力、爱莫能助,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就麻利的闪到边上去,再不敢为弟子挡枪。
许怀义,“……”
这师傅,关键时候不咋靠谱啊。
虽然他并不害怕,但当师傅的这么怂,就不怕丢了威严?
按捺下心里的无语吐槽,他恭声道,“师祖,您说得可是那本有关理账技巧的小册子?”
孙尚书点了点头,“这本册子,老夫瞧着眼生,印象中,从未在哪本书里见过其内容,看字体,倒是跟你送的其他书籍如出一辙,是同一人所写吧?”
许怀义道,“师祖真是慧眼如炬,确实同一人所写。”
孙钰听到那声慧眼如炬,嘴角忍不住抽了下,这马屁精,只要眼不瞎,是不是字迹相同,都能看得出来好不?
孙尚书也让他整的有点无语,他只是有点眼花,却不瞎,“那是何人所写啊?”
许怀义与有荣焉的道,“是徒孙的媳妇儿写的。”
这个答案,显然让孙尚书很是意外,他“喔?”了声,他好奇的问,“你媳妇儿擅长此道?”
许怀义大言不惭的道,“正是如此,我媳妇儿在算术上很有些天分,所以岳父就着重教了她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她本就聪明,又有岳父大人指导,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些年倒也小有心得,得知师祖主管户部一应事务,便想着略尽一点心意,若能对师祖有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尚书听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啥。
孙钰假作斥责,“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一点都不谦虚……”
啥天分、聪明,举一反三还小有心得?这些话夸别人那是礼貌,夸自己媳妇儿算啥?老王卖瓜?
许怀义一脸茫然无辜,“可弟子说的都是事实啊,总不能为了表现谦虚就对着师祖撒谎吧?那不是不敬吗?再说,过度的谦虚,其实就是骄傲,弟子宁愿实诚点,也不敢欺骗师祖。”
孙钰,“……”
你也忒实诚了。
许怀义转头看向孙尚书,“师祖,徒孙不该实话实说?”
孙尚书正端着杯子喝茶,闻言,好悬没一口喷出去,咳嗽了两声,面色复杂的道,“应该的,做人实诚点挺好。”
许怀义立刻高兴的道,“多谢师祖夸赞,敢问师祖,您觉得这册子上的内容写的咋样?可有学习的价值?”
孙尚书眉头抽了下,“那个,很不错……”
许怀义笑道,“是吧?徒孙也是这么觉得,徒孙媳妇儿还唯恐您瞧不上,嫌弃她写的幼稚,但徒孙虽然看不太懂,却也能品出点实用价值来,如今得您一句认可,回去后,徒孙给她说,她一准高兴。”
第306章 谢礼二更
孙尚书平时打交道的人哪个不是心有弯弯绕?说话不拐几个意思,都好像不会开口似的,头回跟许怀义这般性情的人接触,被他的几记直球打的都不知道咋应对了,偏偏人家那样子,也不是装傻卖呆,也不是天然憨直,咋形容呢?就是爽直的让你都不好意思跟他坦然对视了。
他不得不重新调整心态,语气亲切了不少,“你媳妇儿写的确实不错,老夫看了,颇受启发……”
许怀义道,“能帮到您就好。”
孙尚书点头,“能用上……”顿了下,他转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架子,吩咐骆志安,“把那块端砚拿来。”
骆志安愣了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从架子上取下来后,恭敬的送到孙尚书跟前。
孙尚书没接,“给怀义送去。”
这回,连孙钰都愣了,架子上那块端砚他是知道的,老爷子很宝贝,时不时的就拿出来把玩一番,平时他想看两眼都不行,现在竟舍得送人?
许怀义对笔墨纸砚的了解很有限,不过能让孙尚书出手,猜也知道不会是普通凡品,砚台用精致的木匣子装着,他也不好打开看,搓着手,不好意思的道,“师祖,徒孙练字还没几天,就用这么好的砚台,完全是牛嚼牡丹,太糟蹋它了,要不,您还是赏我点别的吧……”
孙钰没忍住,被口水呛的咳嗽起来。
孙尚书却被他逗笑,胡子翘了翘,“你倒还有脸说这话,你那把字,比狗刨也强不了多少,老夫再大方也不会把这砚台给你用……”
脸皮薄的人听到这话,正常都该羞愧的脸通红,但许怀义的反应跟别人不同,他十分赞同的道,“师祖说的对,有多大手,端多大碗,徒孙眼下那点本事,用二两银子的砚台就足够了,再好的,就是暴殄天物。”
孙尚书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活的通透。”
许怀义笑道,“徒孙是有自知之明。”
孙尚书仍旧示意骆管家把装着砚台的木匣子递给许怀义,“拿着吧,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媳妇儿的。”
这份册子的价值,如今还不好说,但凭经验,他觉得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妙处,到时候,那就是他的政绩啊。
所以,回个谢礼,是应该的,他又不是爱占小辈便宜的糟老头。
一听是给媳妇儿的,许怀义不再犹豫,麻利的接过来道谢。
这副样子,不但不会叫人觉得眼皮子浅,反而大大取悦了送出东西的人,反正孙尚书心里挺舒坦,接着又问起别的书籍。
许怀义解释道,“送给师傅,还有师伯、师叔们的书,是徒孙媳妇儿誊抄的,原本该徒孙誊抄,可徒孙那把字,实在拿不出手,只得辛苦徒孙媳妇儿了……”
闻言,孙尚书点点头,他也不会信那些兵法谋虑之类的书,会是女子所写,誊抄就对了,“从何处誊抄来的?”
许怀义一本正经的道,“不敢欺瞒师祖,那些书的原稿,都是岳父在外游历时,四处淘换来的,因为有的书籍损坏严重,才重新誊抄下来,不然徒孙就直接把原来的书稿拿来了。”
孙尚书恍然,他就说,一般送书都是送原稿才是,手抄本不够彰显诚意,敢情是损坏的没法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