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交谈声、反复叮嘱声、不舍哭泣声,此起彼伏,噪杂又沉重,将离别的情绪,渲染的十分到位。
许怀义的到来,将气氛撩到顶峰。
徐村长穿着身破旧的短打,腿脚绑着,显得极为利索,看见许怀义,忙撇下正跟他讨主意的儿子,大步走过来,“怀义,你来啦?”
这一嗓子,将不少人的视线都吸了过来。
许怀义若无其事的从车上跳下来,四下扫了一圈,“我这是来晚了?”
徐村长摆手,“不晚,是大家伙儿心里焦燥,在家里待不住,就都早早出来了,站这儿说说话,多少踏实点。”
许怀义了然点了点头,理解,这就跟前世等在考场外的学生和家长一样,明知去早了也没用,但还是要早早的去。
“大家伙儿都准备妥当了?”
闻言,徐村长叹了声,苦笑道,“哪有啥妥当不妥当的?凑合着吧,反正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上了路,就看老天爷咋安排了。”
许怀义见不少人家的东西堆得高高的,背篓瞧着就沉甸甸的,不由蹙眉,“是不是带的东西太多了?这一路走到京城,那得累成啥样?”
徐村长无奈的道,“破家值万贯啊,我也提醒了,让他们该扔的就扔,别啥都带着,可有的人就是不舍的,没办法,且由着他们把,等路上受不了,不用人劝,自个儿就撂……”
许怀义就没再说这事儿,转而问道,“还有没来的吗?要是都来全了,那咱就走?”
徐村长重重点了下头,“行,早走早利索,也省得都搁这儿难受,不过,具体咋走,你心里有没有啥章程?这闹哄哄的上了路,容易出乱子啊。”
许怀义早有打算,便也没谦虚,把心里想的安排说了一遍。
徐村长丝毫没迟疑就应了,“你来跟大伙儿说说?”
许怀义摆手,他压根不稀罕出这种风头,“你老德高望重,还是您说比较有号召力,等上了路,都得指望您压服大家呢。”
闻言,徐村长就没再推辞,他是看重许怀义的能力,但也不并不想就交出权力去,于是,他踩到一块石头上,扯着高嗓门喊道,“大家伙儿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话,说完咱就走……”
四周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了徐村长身上。
徐村长深吸口气,一脸凝重的道,“咱们一早说好的,今天离开去逃荒,想跟着一道走的,也都站在这里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咱们离开实属无奈之举,但未必就不是一条新的出路,虽说这条路肯定不好走,可为了子孙后代着想,千难万难,咱们也得咬牙走下去,认可我这说法的,就跟着走,另有想法的,咱们也不拦着,但是……”
他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肃然,“只要上了路,就必须得听招呼,谁要是整幺蛾子,惹是生非,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现场鸦雀无声。
第71章 逃荒第一天二更
徐村长一旦摆出官威来,还是很唬人的,敲打完了,又换了和蔼的语气,继续道,“咱们逃荒也是有章程的,尽量护着每一个人,尽量一个不少的都带到京城去,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那就是一家人,理该互相照应……”
“所以,我是这么安排的,有骡车牛车的走在两头,走前面的带队的,落后面的断尾,女人和孩子老人走在中间,青壮后生在队伍两边,随身都带着砍刀,以防万一,每走一个时辰,就原地歇一刻钟,午时停下吃饭,酉时找合适的地方过夜,不管是走还是停,尽量大家伙儿都聚拢在一起,别脱离了队伍,我这么安排,你们有意见吗?”
他象征性的等了几秒,见没人吱声,便道,“都没意见?好,那就这么办了,赶紧抓把土带上,出发!”
最后俩字,喊得荡气回肠。
不少人被勾的眼泪都留下来了,但该走还是要走,最后再眷恋的回头望一眼,然后推上车子、拎起背篓,依依不舍的踏上了逃荒之路,奔赴那遥远的京城。
将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他们心里都有数儿,再留下,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死字。
徐村长高声指挥着,队伍勉强忙而不乱。
头一天能有这幅光景,徐村长还算满足,心里也多了几分期待,少了几分惆怅。
许怀义赶着骡车,当仁不让的走在了最前头,之前就说好了的,他负责带路,谁叫他有一个在外游历过十几年的好媳妇儿呢,借用媳妇儿的名头,他完全不心虚,还引以为傲。
实际上,顾欢喜跟路痴差不多,到了陌生的地方,压根分不清东南西北,前世开车有导航辅助,都能转迷糊了,真正的旅居达人是许怀义,他不但能徒手打造功能齐全的房车,还能制定处处周到完美的旅行攻略,出门在外,啥事都能安排的妥妥当当,野外生存的能力都不在话下,反正,顾欢喜跟他出门,完全不需要带脑子,一路上就负责吃吃喝喝、看美景、拍美照。
此刻便是。
她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正舒服的靠在座位上,捧着本游记看的津津有味,下面是软和的垫子,后面是柔软的靠枕,前面是张小桌子,上头摆着装满零嘴的攒盒,还有个藤编的篮子,里头放着石榴、柿子和清洗干净的梨啊、枣啊,另外,就是一套茶壶和杯子,茶壶里装着烧开的水,加了梨膏,整个车厢里都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儿味。
她旁边的那排座位,临时充当闺女的小床,怕路上颠簸会滚下来,边缘加了挡板,这会儿闺女盖着她的碎花小被子,睡得正香,一点不给她添麻烦。
顾欢喜对面,是顾小鱼,如她一样,也在看书,还看的十分投入,丝毫看不出早上才发过烧的虚弱模样。
许怀义则坐在外头,边赶车,边嗑瓜子,意气风发。
徐长松赶着牛车,紧随其后,瞥见他这幅惬意的模样,心情那叫一个复杂,亲爹在后面指挥,还没赶上来,只能跟弟弟念叨,“你说怀义为啥看起来半点都不难受呢?咱们这是去逃荒啊,舍家撇业的,心再大,也得惆怅一下吧?”
徐长柏今年十四,还有着少年人的纯真,闻言,理所当然的道,“许三哥正胸怀壮志,为何要惆怅难过?”
徐长松,“……”
这弟弟绝对是读书读傻了。
徐村长家的牛车之后,是许茂元家的牛车,但牛车上没有车厢,只有个用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家里要带走的东西多,车上放不下,许怀孝还推着辆板车跟着,再往后,就是推车和步行的队伍了,长长的一溜,还算有秩序。
队伍的最后,牛车更多些,有高家的、刘家的、另外,还有四叔公家和焦大夫的,焦大夫孤身一人,他赶着辆骡车,是追着队伍跟上来的。
有他在,徐村长心里就更踏实了,路上除了怕饿着冻着,就是怕生病了,有个大夫跟着,就是多层保障。
但他这一走,村里留下的人却更惶恐不安了。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纷纷指责,“让你走,你不走,看吧,连焦大夫都离开了,这说明啥?说明这里是真的待不下去了,焦大夫见多识广,他肯定不会人云亦云、危言耸听的,肯定是察觉到危险,才去逃命,老天爷啊,那咱咋办呐?”
“哭嚎啥?再咧咧老子抽你!”
“你抽,你现在就抽死我,也省得我跟你留在这里等死了,呜呜……”
“你要滚就跟着滚,老子不拦你!”
“你个杀千刀的啊,之前你咋不说啊,现在让我跟着人家走,啥都没准备咋走?你是逼我们娘几个去死啊……”
俩口子掐起架来,也有偷偷商量的,“不然咱们也准备起来?一旦情况不好,说离开就能离开,也不怕着急忙慌的……”
“也行,不差这几天,再等等看,反正村长说了,路上会给咱留个记号,寻着记号就能跟上他们,出不了乱子。”
“那我就放心了,趁着他们都走了,咱们再进山去寻摸一趟呗?”
“行啊,这下子,没人跟咱们抢了,多背回点来,留着吃也行,卖了也是个进项。”
“对,这么一说,他们走了还是个好事儿了。”
“哈哈哈,那可不嘛……”
是自欺欺人也好,反正这么一说,留下的人勉强稳住了。
许家老宅,在逃荒的队伍离开后不久,许怀玉也背着个包袱出门了,他要去青州读书,有先生的书信,倒是不担心进不去城里。
后面跟着许怀廉,木然的推着板车,板车上是被褥衣服,还有个书箱,他负责送弟弟去青州,这趟差事,让他满心不悦,却又无法拒绝。
出了大门,赵婆子还拉着小儿子的手,在不停的叮嘱,那抹着泪不舍的样子,让其他几个儿子看的都有些腻歪。
许茂山只意有所指的提醒,“怀玉,你去了青州,要好好读书,尽早在那儿站住脚跟,全家就指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