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乱乱一刻钟后,队伍总算是整理好启程了,廖老爷的车马走在最前面,小厮护院们皆是一脸灰心绝望的丧气。
其后的村民们也低垂着头,抽泣的、抹泪的,仿佛认了命,再不挣扎,只知道麻木的往前走,走去哪里,却已不在意。
难民们都躲得远远的,见到这样的许家村民,感触十分复杂,上一刻,他们还羡慕嫉妒许家村的人能吃饱喝足,个个精神头饱满,这一刻,他们却又亲眼见证了许家村民们的凄惨遭遇,从天上到地下,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怎能不叫人唏嘘?
长长的队伍缓缓前行,上空仿若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衙役们呸呸的咒骂,“真他娘的晦气!”
银子没捞着,还差点得上病,要不是怕被传染,都恨不得冲上去踹几脚,就没这么憋屈过。
车厢里,许怀义从推开的窗户里,看着那些衙役越来越远,放松的靠回抱枕上,长叹了声,“可算是把这一关给度过去了。”
顾欢喜倒了杯热茶给他,笑着揶揄道,“喝两口润润嗓子吧,刚才演的那么卖力,辛苦了。”
许怀义嘿嘿乐着接过来,神情惬意的抿了口,调侃道,“我还没村民们卖力呢,比廖老爷就更是不如了。”
廖老爷才是演戏的扛把子,他差点都接不上词儿。
顾欢喜打趣道,“廖老爷为了护着自家银子,也是够拼的,没想到他做生意厉害,演戏也不赖。”
许怀义点头应着,“等中午停下吃饭,我找他取取经去。”
会演戏也是种本事啊。
顾欢喜也没拦着,只是提醒,“他要是给你银子当谢礼,你可别要,咱们这算是互帮互助,要是给吃的喝的,就拿回来跟大家伙儿一起分享,热闹热闹,回头我也准备点东西,有来有往,以后才好平等相处。”
许怀义“嗯”了声,“都听你的。”
等俩人说完话,顾小鱼才出声问,“爹,若是刚才没有瞒过去,衙役冲进来找茬,您会怎么做?”
许怀义认真想了想,“那也只能认怂了。”
顾小鱼瞪大眼,“真的?”
这不符合他爹一直以来树立的形象啊,这一路上,对待难缠的难民也好,对待凶残的野狼也罢,还有姚家的镖师拦路,甚至是面对山匪打劫,他爹都没怂,十几个衙役而已,就扛不住了?
许怀义翻了个白眼,“不然还能是假的?那是衙门里的正经官差,哪怕不入流,也是朝廷的人,跟他们翻脸,我不要命了?本来他们就打算无中生有的抓人,我再主动往他们手里递把柄,那不是疯了?”
顾小鱼哑然。
许怀义又道,“啥人能惹,啥人不能惹,为父门清儿,以后你眼睛也得放亮点,在势力不对等、身份悬殊的时候,该怂就得怂,避其锋芒不丢人,明知道以卵击石还冲上去,那是蠢,不是勇。”
顾小鱼想到辛巴的故事,怔怔接过话去,“勇敢并不代表到处闯祸,只有必要的时候勇敢才有意义。”
许怀义一个劲的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俩个时辰后,平江府城已经被队伍远远的甩在了后头,村民们早已恢复了精气神,停下埋锅造饭时,还乐此不彼的讨论着之前的那场戏。
这场戏里,每个人都参与了,大家伙儿经此一回,更涨了不少见识,说临危不乱夸张点,但至少不再战战兢兢,总算能稳得住了。
炊烟袅袅升起。
女人们忙活着做饭,孩子们追逐着打闹,温馨的烟火人间气,再次笼罩在许家村的队伍里。
顾欢喜抱着闺女又开始清闲自在的四下溜达,身边跟着顾小鱼,他负责溜辛巴,后面还有卫安,顺带着捡柴。
许怀义没抽出空来,他在招待廖老爷,俩人年龄差了不少,眼下的身份也不太对等,却能聊到一块儿,也是让人讶异。
徐村长作陪,就插不上几句话,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和失落,他还想跟许怀义商量下接下来的安排呢。
好在,廖老爷主动说到了这个话题,“过了平江府,离着京城就没多远了,快马加鞭也就是三两天的事儿,照着咱们这速度走,顺利的话,也就七八天而已,这都不是紧要的,紧要的是,后面的路肯定能安生了,啥山匪啊,敛过路银子的,保管没谁敢这么大胆猖狂,顶多就是有几个难民,难民也影响不了咱们,他们要乞讨,直接沿路跟当地的百姓伸手要饭就成,这些地方,都没遭受旱灾,百姓家里大多不缺粮食……”
许怀义眉眼舒展道,“要是这样,可就能安心了。”
第128章 躲雨二更
接下来的路,果然如廖老爷所说,安生的没一点添堵的地方,经过镇子也好,县城也好,看他们的神情带着好奇打量和防备,却并不紧张和驱赶,还有好事儿的当地人主动来找他们问话,打听些灾荒的事儿,得知当地府衙没有积极赈灾后,才变了脸色,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忧心忡忡。
当地不赈灾,那些灾民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死守,要么逃荒,逃荒的话,首选便是京城,所以,这条进京的路,很快就会热闹起来,甚至是乱起来。
许家村的灾民,是走在了最前头,没遇上太大的危机和难处,所以不缺吃喝,休息也得当,个个精神面貌不显颓丧,但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面呢,那才是要命的,饿极了眼,走投无路,谁知道届时他们会干出啥事儿?
有先见之明的,已经开始竖高墙囤粮了。
这些都跟村民们无关,随着一天天的离着京城越来越近,众人的心情渐渐变得复杂,有兴奋期待,也有忐忑不安,还有茫然无措,到了京城在哪儿落脚,如何活下去,种种现实的生存问题,摆在了眼前。
这天,队伍途径一个镇子,眼瞅着天色不好,阴沉沉似是要下雨的节奏,许怀义便张罗着停下,赶紧找能避雨的地方。
现在快进十月了,一天比一天冷,不禁冻的老人和孩子,都已穿上了夹袄,这要是淋了雨,身体可吃不消。
徐村长也明白这点,可避雨的地方实在不好找,这镇子附近,连座荒庙都没有,这上哪儿躲雨去?
许怀义建议道,“村长叔,镇子上有客栈,也有便宜点的大车店,实在不行,咱们就进去住一晚算了,跟淋雨生病比起来,花那点银子还是值当的,您说呢?”
徐村长没多犹豫,就点头应了,怕村民们舍不得银子,还挨家挨户的去做思想工作,没想到,大家伙儿居然都很配合。
也是,这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都快熬过去了,终不能在这临门一脚跌跟头啊,那多冤枉?
不过,配合归配合,心疼银子也是真,所以村民们大多选了大车店,大车店里的房间简陋些,睡的也是通铺,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有热水喝,还给提了个火盆子取暖,他们就很是知足了。
总比之前风餐露宿强吧。
更别说,现在外面还下雨了。
历时近一年,许家村的人都没见到雨了,乍然在陌生的地方,看到这绵绵细雨,一时间百感交集。
许怀义带着媳妇儿孩子住进了客栈,也没摆阔气要啥上房不上房,就选了间普通的,一晚上一百文,也不算便宜,但条件还不错,有热乎乎的饭菜,还给免费提供热水洗澡,被褥也挺干净,还要啥自行车呢?
客栈小二热情周到,跑上跑下好几趟,抬热水桶,送饭菜,主打一个服务到位。
许怀义入乡随俗,赏了他二十文。
客栈小二脸上笑得跟开了朵花似的,还主动提供了咨询服务,给许怀义科普了不少京城的事儿。
这里离着京城没几天了,京城那边的消息,很容易就传过来。
他离开后,廖老爷派了管家,来请许怀义去他那儿喝酒,不光请他,住进客栈的几家人都邀请了。
席面很丰盛,摆在了包间里。
说笑声隐约传到了楼上,顾欢喜一脸平静的听着,不时给顾小鱼夹菜,“尝尝这道鱼,应该是活鱼现杀的,肉质鲜嫩的很,就是味道略淡了些,糖醋汁再浓厚些就完美了,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咱们自己买了鱼来做,保管比这个好吃。”
顾小鱼边吃边应声,只是神色略有些心不在焉。
顾欢喜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肝,里面茱萸许是用的多,来遮掩肝脏的异味,所以吃着有些辣,顾小鱼都似无知觉似的,只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端起杯子来紧着喝了几口,眼圈被炝的微微泛红。
顾欢喜只做不见,也不急着问,等到吃完饭,吩咐卫慈和卫安,“你俩去车厢里,把咱们的小炉子搬来,还有煮茶的那一套,都别落下了,栗子核桃什么的,也带一些,等下烤着当零嘴吃。”
卫慈忙应下,拉着弟弟出去了。
门关上,除了他俩,便只剩下辛巴趴在角落的垫子上,嫌弃的舔着一碗煮熟的橡子面粥。
它想吃肉,可是没有,呜呜的抗议两声,顾欢喜压根不理会,她看着顾小鱼问道,“你有心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