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是渔猎民族,马背上得天下,八旗贝勒,都是靠战功立足。
中原王朝强盛时,机构完备,尚且主少国疑,何况大清草创,一切还在摸索,襁褓幼儿,不足担负大业。
陈颜垂眸,觉得多铎的态度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多铎见陈颜出神,捏了捏她的脸,陈颜偏头去躲,多铎捏着她的脸道:
“你让汉人那一套绕进去了是吧,我们满族,是女真人。我问你,女真的先祖,金国的太祖,完颜阿骨打,他死后,皇位传给了谁?”
陈颜挣开多铎的手,捂着脸,仔细想了想,“不记得了。”
多铎‘噗嗤’笑了,“金太祖继承兄长的部落长之位,创立金国,他死后,传位胞弟太宗,太宗时,以同母弟为谙班勃极烈,就是储君,只是弟弟早死。”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说到底还是八个字,物竞天择,强者生存。
只有强者,才是众望所归。
“八旗,不是皇上一个人的八旗,他要传,只能传他的两黄旗。立一个小孩子做皇帝,还指望八旗都听他的?你觉得这可能吗?”
多铎在陈颜对面坐下,悠闲的目光,轻飘飘望向陈颜。
他说的风轻云淡,落在陈颜耳中,却是字字惊心。
努尔哈赤的嫡子,不剩几个了,阿敏、莽古尔泰、德格类,都已经死了,皇太极的弟弟,就剩.....
自古夺嫡,只有两个结果,成则鸡犬升天,败则满门抄斩。
“你别说了。”陈颜捂着胸口,打断多铎,生怕他再说出点些惊人的话来。
多铎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怕什么?牵连不到你跟多尼头上。”
他看出陈颜恐惧,“汗父没杀二叔舒尔哈齐,二叔的儿子阿敏还是大贝勒呢,阿敏犯错,他弟弟济尔哈朗现在不好好的。大哥褚英谋反,他的儿子们,也都还好好的。”
到底是一家人,不会赶尽杀绝。
“我要哪天真步了叔叔哥哥们的后尘,你改嫁就是了。有皇后在,你就算改嫁,也差不到哪儿去。”多铎幽幽道。
陈颜想了想,认真看向多铎,“你们女真和我们蒙古习俗应该差不多吧,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只能在诸王诸贝勒中选择。”
多铎的脸顿时沉了下去,他盯着陈颜的眼睛,“我还没死呢,你别想改嫁,改嫁你也别想改嫁给豪格。”
“为什么?”陈颜故意道。
她微微扬起下巴,打量多铎恼羞成怒的模样。
多铎抿唇,咬牙切齿道:“你别想,我不会死的。”
瞧着他这副模样,陈颜笑出了
声,“哈哈哈哈。”
她兀自笑着,那边多铎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捉弄她,陈颜怕痒,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两人在榻上滚作一团,多铎单膝跪在榻上,一手抓住陈颜手腕,用力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另一手按在她身后。
他凑近陈颜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逼问道:“嗯?你刚才说什么?”
陈颜不回答,多铎又往前,口鼻贴在她脸上,顺着下颌骨摩挲到她耳边。
多铎似在赌气,又仿佛认真道:“我就是死了,你也不许改嫁给豪格。”陈颜刚想说话,多铎已经张口,咬住她耳垂。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陈颜的脸也随之热了起来,她伸手抵在多铎胸口,将他推开,“这我一个人说了可没什么用。”
“什么?”多铎没听懂。
陈颜望着多铎的眼睛,“你知道的,嫁到大清,嫁给谁,都不是我选的。以后也是一样,我的意愿,很多时候都不重要,但是你不一样。”
只要多铎放弃这无谓的争心,做个纯弟,安稳的生活,会一直延续。
手上忽然一轻,多铎直起身,坐在一边,陈颜也撑着坐了起来,多铎背着她,整理好衣服,再转过来时,说话的口气冰冷。
“男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第52章
重视海兰珠之子的,除了皇太极,还有蒙古各部。
外藩蒙古各部使臣陆续到达盛京,为庆祝八阿哥降生向皇太极献礼,皇太极热情接待了他们。
反观大清诸王贝勒态度,可以算得上冷淡。
岳托在接待宴上,公然拒绝皇太极让他与蒙古台吉比试的要求。皇太极再三要求,他才不情不愿的拿起弓。
数射不中,岳托恼羞成怒,居然将弓砸向一旁发笑的蒙古台吉。皇太极大怒,革除岳托的爵位,将他幽禁起来。
蒙古使者断断续续抵达,皇太极命诸王诸贝勒接待,陈颜也随多铎,接待随行女眷。
四子部、阿鲁特等都是科尔沁的亲部,故而皇太极派去迎接的亲王、贝勒,如多尔衮、多铎、豪格等,都娶有他们本部或者亲部福晋。
“塔哲。”
听见有人叫自己,陈颜循声望去,多铎和豪格也随着陈颜的视线望去。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应道:“阿布。”
不是陈颜,是一个蒙古装扮的少女。
博洛台吉父女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一时有些不解,“这?”还是陈颜自己开口解释道:“倒真是有缘,我也叫塔哲,与小别吉同名。”
“哦?”博洛台吉笑了,看向女儿,“看来阿布为你取了一个好名字,竟能与贵人同名。”
塔哲别吉十三岁,比陈颜小五岁,性格活泼,有些像小时候的巴特玛。
巴特玛染了风寒,杜勒玛也没有来,陈颜有些无聊,只能和塔哲别吉两人作伴。
帐中男人相互劝酒,彼此说着恭维的话,塔哲别吉只觉无趣,对陈颜道:“福晋,他们真没意思,我们出去吧。”
陈颜也正有此意,帐中酒气弥漫,她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二人一拍即合,偷溜出行帐。
帐外空气清新,陈颜深呼吸口气,胸中积压的浊气,一扫而空。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护卫侍女跟在不远处,一行人悠悠散着步。
河谷凉风习习,风一吹,陈颜的太阳穴就突突的疼,生孩子还真有后遗症,她现在信了。
“我们回去吧。”陈颜对塔哲别吉道。
两人慢慢往回走,忽一阵马蹄声嘈乱,护卫侍女迅速涌了上来,将陈颜和塔哲别吉围住。
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从矮树后跑了出来,她们身后不远处,几人骑马追上来。
护卫看出苗头,回禀道:“福晋,别吉,是有人在追逃奴。”
陈颜往前几步,绕开护卫和侍女遮挡,去看那些女子。
双腿哪跑得过马蹄,很快这群女子就被骑马人挡住去路,她们只能往两边跑,恰好又中了对方的分割计。
分割圈不断缩小,很快,跑出来的几个女子,全都被抓住,在地上,抱成一团。为首的男人下马,抓住一个,左右开弓,那女子麻布一样躺在地上。
他尤觉不解气,手中鞭子无情落下,那群女子尖叫连连。
瞥见这场景,陈颜气上心头,一把夺过身边护卫弓箭,护卫用的弓,是硬弓,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拉开。
箭‘嗖’的离弦而去,牛筋的弓弦刮得陈颜大拇指发红,她攥紧拳头,压下拇指痛意。
她的箭并没有射中什么,此去太远,弓也不趁手,但这成功让对方发现了她的存在。
这忽如其来的一箭,让对面一行人警惕起来,他们‘哗’的声拔出刀,箭安在弦上,对准陈颜,时刻待发。
护卫大声呵斥,听清陈颜一行人身份,那群人才放下武器。
为首的人与护卫交涉后,脸色一变,低着头,小跑到陈颜面前,叩头道:“奴才见过旗主福晋。”
听来人自称奴才,陈颜便知道他人在正白旗,满人不分男女老幼,都在八旗框架下。
“你们追的是什么人?”
“是奴才买的朝鲜女奴。”
“多少钱。”陈颜没了继续问下去的耐心。
弓硬,强撑着开弓,力气用大了,两只手臂隐隐作痛,一口气憋过了头,小腹也下坠,星点热意淌出。
算日子,也到每个月来月信的时候。
她未免有些烦躁。
对方试探性说了一个价格,“既然福晋要,一千两,四个,都拿去,本来是五个的,那个跑掉了。”
护卫严厉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市面上一个女奴才多少钱,你这刁奴,敢哄骗旗主福晋,想死吗?”
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五十两,可以购置一匹马,一个八旗战士阵亡,抚恤也才百两。
“福晋明察,现在市面上都是这个价格,就这几个,是朝鲜的两班,识文断字,还会音律,各府都想要这种,您是旗主福晋,奴才当然先孝敬主子您。”
那人和陈颜打着哈哈。
陈颜头晕,懒得跟这人讨价还价,她正欲让阿纳日付钱,眼前却忽然闪过刚才的场景。
她冷不丁问道:“你的人是不是举箭准备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