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鬓_三枕【完结+番外】(37)

  “自然。”

  他直了直身子,回答得煞有其事。

  他看过太多太多人与人之间争斗和猜忌,为了利益,兵戎相见,血肉搏杀。看过太多为了一点点私利,兄弟骨肉至亲之间,毫无人性不讲半点情分。

  年少行军时,他总爱便装去乡野村落探访,他喜欢村寨里炊烟渺渺升起的烟火气,他喜欢幼童与老人在田野间怡然自得,他喜欢看百姓在田间劳作无忧。

  所以,他自然是信的,曼国的军士们也是信的,否则他怎会经年披戴铠甲,不惜马革裹尸。

  这个傻呼呼说不信的女子,如果她不信这世间真情,又怎会那日毫不犹豫去救落水孩童。他清晰记得那日她担心不忍的样子,看到落水的孩子被救回,她兴奋雀跃的样子。

  “方才你对婉华,有句话说对了。”

  他想起一个典故。

  “鲁国隐公,一心为辅佐公子轨,欲成年后将王位归还,大夫羽谗言令隐公取而代之,隐公心善斥责大夫羽,并称相信上天有眼,后来,公子轨听信了大夫羽的谗言,两人设谋刺杀隐公,并将罪名栽赃隐公密友。是以——“

  “就如你所言,只有真心诚意,不懂设防之人,是蠢笨之人。”

  千芮第一次听小相爷说那么长一段话,她脑袋朦朦,还不太听得出小相爷绕弯子的话,看他面前盛酒的玉壶已倾倒,想必是也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她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小相爷不信便好,我们还是做一对好主仆,不若我只剩做填房丫头这一条出路了。”

  “填房!”

  凌云洲气结,原来她绕了这么大弯子,是在委婉拒绝有可能被收做填房丫头之事。

  “你和郡主,今晚喝了什么酒?”

  她昨晚喝醉说那些没羞没臊的话就罢了,如今竟然当着面也说得出口。

  “嗯?”跟喝酒有什么关系?徐千芮发问:

  “男女之间,若生了情愫,不就是那点事嘛。”

  凌云洲脑中闪出一些“那点事”的画面,看来徐千芮满脸通红只是喝酒上头而已,她没有半分羞怯之心,凌云洲左顾右看,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挪。

  千芮郑重其事地站起来,俯首磕了个正经的头,为自己今夜这番话收尾。

  “所以,奴婢恳请小相爷栽培,千芮愿为女官,甘愿为您所用,为相府出力!”

  凌云洲哑然,全都城女子,可能就只有这么一个,近水楼台,却只想做他的女官。

  他看朝阳已经升起,起身拂了拂袖口的灰尘,跃上马背,向她伸出手,扬声道:

  “我们该走了,你要想做我的女官,得先学会御马再说。”

  帐营不远处,旬邑几个侍卫躲在角落,一直识相地不去打搅,看主子动了身,一下也全跳上了马。

  “你说,这趟回去后,千芮姑娘会不会成咱主子了吧?”

  “主子你个头!”

  旬邑想起之前误会千芮姑娘对自己有意,正恼怒自己之前在小相爷面前口不择言,敲了其中一个侍卫脑袋瓜,学着凌云洲的语气,骂道:

  “这是在都城中,说什么、做什么都得谨言慎行!”

  旬邑继续敲另外一个侍卫脑袋瓜,这千芮姑娘和自家小相爷之间,他一路看过来,总算有些明白了。

  “谁曾见过小相爷这般模样,”

  旬邑心想着自打回了都城,小相爷封了副相,大家不再不喊凌将军了喊小相爷了,搞得回了都城后慢慢也变得娘儿吧唧的,方才和颜悦色与千芮姑娘说的那些话,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旬邑指着几个手下继续骂道:

  “你们脑袋,都得给我警醒着点!”

  以当年凌将军的性格,千芮姑娘要是个男子,装聋作哑,喝酒撒疯,不知道已经被杀掉多少回了。

  旬邑又想到千芮醉酒与婉华郡主说的那些不害臊的话,再看看今晚这架势,这明显感觉小相爷说不出哪里的不对劲,补充道:

  “我们小相爷打小就聪明,就是见的女人太少了。”

  几个侍卫点头应和道:“谁说不是呢?”

  旬邑等人御马聚了过来,这说话的功夫,朝阳的晨光已然盖过了月色。

  千芮不舍地望了一眼婉婉的账中,账里映出一个站在帘子下的身影,她们说好了,她们就像往常一样抬脚就走,不送别。

  “婉婉,你要保重啊!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相信我!”

  帘子下的身影点着头,抬手擦着眼泪。

  她知道这世间有一人,永远知晓她,懂她,念着她。有一知己如此,天涯再远,心都是近的。

  她们说好了的,一定会再见面的。

  三年见不到就五年见,要不然就十年、三十年,哪怕等到垂垂老矣,她们身上再也担不起任何责任和人生,到了那时候,总可以再见得到。

  第25章 .平安是所有人的心愿(新年快乐)

  徐千芮一路上安安静静缩在他怀中,凌云洲在想她是不是因为不舍郡主在哭鼻子。

  想着自己要学会御马,千芮不免观察起马儿来,小相爷这匹赤黑色的马,额正中一点白,四蹄全白,高大威猛,看起来跟它的主人一样孤傲,不可一世。

  方才休息之时,她与旬邑打听过,这匹马名叫黑风,能爬雪山,趟激流,日行千里不怠。

  千芮不免为自己来时拼命揪黑风的毛发保持平衡感到失敬,这次换成揪某人衣袖。

  少年策马狂奔,千芮隐约等分辨出这不是回都城的方向。凌云洲的马在乡野小路上驰骋得飞快,把旬邑那伙识相的侍卫甩在了背后。

  “小相爷,我们这是赶往何处?”

  徐千芮转头发问,眸光微闪,这马和它的主人,都有些叫人害怕。

  “怎么?怕我把你拐卖了不成,你到了便知。”

  黑风又辛苦跑了许久,随着主人一声“吁——”,黑风扬起前蹄急刹,将千芮都仰到主人怀中,凌云洲顺势将人半抱着下马。

  “哇!”

  千芮的眼睛被眼前看不到边的一片绿油油的荷叶吸引,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味道,不禁大声惊呼。

  “可惜,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不是荷花的花期。”

  凌云洲略表遗憾。

  “不可惜啊,这里真是太美了。”

  荷叶郁郁葱葱,虽无荷花点缀,更显勃勃生机。

  “我太喜欢这里了,”千芮开心地掰下几根大荷叶,嘿嘿笑着对着大好美景说出大煞风景的话:这些荷叶,可以做荷叶鸡,荷叶饭,还可泡茶饮用。”

  凌云洲无奈道:

  “满脑都想着吃,你若饿了,我带你蹭饭去。”

  千芮点头如捣蒜。

  旬邑等人也赶到了,拉着缰绳急刹,几只马扬蹄嘶鸣,闹出了动静,寨子口几个孩童看到了,撒腿往家里跑,不出一会儿,寨子里的老少都赶了过来,瞪着疑问的大眼睛一看,高兴地大喊着:

  “凌将军!凌将军可算来了!”

  千芮看着小相爷盛情难却地被架着往寨子里走,笑着跟在身后。

  “小相爷每次回都城都会来这里小住几日,所以大家都挺熟。”旬邑在旁解释。

  “嗯嗯,明白,明白。”寨子不大,屋舍错落有致,小路小田边散养着鸡鸭鹅牛羊,围栏里养着肥猪,千芮笑得嘴都合不拢,满脑子想着什么该清蒸什么该红烧。

  待千芮在厨房里各处转悠出来,寨子里已经摆起了长席,燃起了篝火。

  凌云洲身边都是空位,千芮默默坐到了长席离他最远的一端。

  寨子里,青壮的劳力都被征用去了战场,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幼童。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看着那几个高大威猛的侍卫,眼睛里都冒着贼光。千芮边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美味,边看着他们几个被热情的村妇摁着往嘴里灌酒,捂嘴偷笑。

  凌云洲此人自带冰冷严肃的气场,那些妇人自然不敢对他下手,可是寨子里的稚童可管不了这些,几个调皮的男孩,越看着他冷冷酷酷的样子,越想要招惹他,凌云洲毫不费力将几个最没眼力见的大孩子,教他们一个过肩摔,几个人小孩不太服气,一起爬上去,用力抱住他的手和脚,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更是肆无忌惮地挖他鼻子扯他头发。千芮真是没眼看,这么大个的人,还跟孩童玩打打杀杀的游戏,惹得千芮跟着哈哈大笑。

  “小相爷可是很喜欢这里?”

  “嗯。”

  酒足饭饱,大家哄闹到深夜,只剩凌云洲还没喝醉,他坐下跟她一起朝青蛙呱呱乱叫的荷塘发呆,懒懒回答她的问题。

  “我也喜欢,这里的村民,骨子里透着快乐和满足。”

  凌云洲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吗?”

  第一次觉得,小相爷也不是如大家想象那般深不可测,他眼眸深邃,语气里是少年才有的赤诚和骄傲,千芮觉得,今夜的小相爷光彩湛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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