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拟态兽即便在刚刚出生不久,也有着强烈的承担责任的本能。她准备了病程日记——是零一三的。上面写着零一三曾经说过的话,不过,是他已经忘记了的。
小宝诞生之后,除了阿妮的通讯记录之外,他还多了一个活的备忘录。
阿妮在的时候,零一三会格外稳定。他飘浮如枯木的、空朽的生命,会因为阿妮在他身边而陡然安定下来,就像是在破损的灵魂中注入一针稳定剂。
阿妮不在的时候,零一三总处于一种不能观测的状态,一旦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他的情绪总处于不稳定的两极,要么无聊到嗜血为乐、要么焦虑到自虐来保持安定,没有中间态。
表面上,他看上去好像和平常没两样,但小宝知道爹地很脆弱。他不能没有妈咪,也不能没有自己。他会疯的,表现形式就是攻击别人,或者虐待自己。
“宝贝儿,”零一三这么叫阿妮,也这么叫小宝,称呼繁多而很有花样,“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小宝睡在摇篮床里,靠着窗边晒太阳,她扭过头看向爹咪。
问题听起来很刁钻。
“不会死的。”小宝的常态就是软乎乎的红色果冻团子,她湿润晶亮的躯体上看不出表情,“母亲改善的药剂很有用,你还有很长时间好活。”
“切。”零一三摁动自己的食指,发出啪得一声,他时常将这块骨头掰开,再靠自己极速的愈合能力重新长好,他很无聊地说下去,“会的,等你妈不喜欢我了我就去死。”
小宝转回头继续晒太阳,她知道面对自己的爹地,不能用平常的方式来安慰他。她说:“可是,你也是妈咪的领土。你这是破坏妈咪的权威。”
“……”零一三沉默了几秒,“领土?”
“是的。”小宝说,“你被占领了,很可怕吧。”
零一三想了想,唇角微翘,他为“占领”这个词而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像是高温沸腾的水逐渐降温、平和下来。
就在小宝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她听到爹咪的声音忽然间近在耳畔——
“闺女。”他问,“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这代表他这一瞬有点失忆。
小宝翻开自己的小本:“你说你超级爱妈咪,超级爱我的。”
“我说的是这个吗?”零一三表情怀疑。
原话是我要死死地像鬼一样缠着阿妮宝贝、还有宝贝闺女。在小宝的心里这自然而然地美化了。她很擅长在爹咪听起来有些可怕的话里分析出含义。
人类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强烈的爱和恨总是互相依傍。
能让爹咪乖乖安静下来的时候只有——
“在想什么呢?”
一条触手卷起小宝鲜艳柔软的躯体,小果冻晃了晃,两条小触手牢牢勾住阿妮。
阿妮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却液的味道,她穿着工作服,袖子挽起来一截,看上去像是才跟机甲改装搏斗完。她捏了捏小宝,明知故问:“今天有没有听话呀?”
小宝说:“有的,妈咪,今天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只吃了两块糖。”
阿妮假装问得不是这个——其实她本意就是想知道零一三有没有听话,毕竟小宝稳定而细致入微,她就算做坏事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她瞄了一眼小宝身后,道:“啊,宝宝真乖。”
小宝跟妈妈很有默契:“是的,妈咪,今天有很乖……”
话没说完,红色小果冻就被一只手从阿妮的触手上拎起来。零一三冷不丁地挤进两人之间,声音凉飕飕地响起:“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聋。”
“哎呀,哥哥听出来了呢。”阿妮微笑地看着他,声音轻盈,“怎么办小宝,被你爹发现了。小宝才是爹咪的监护人,爹咪超级需要小宝——”
小果冻在零一三指间悬空,她扭动了几下,垂下触手:“虽然妈咪这么讲,但你一来我马上就……”
阿妮这句话完全是在招惹零一三。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男人,立刻靠近过去堵住她的嘴巴。他攥住阿妮工作服的衣领,宽松的衣服材质被握出细密的褶皱。
小宝被挤在了中间。
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力气很小地在两人之间扭动。然后被挤得扁扁的,勉强趴在阿妮的胸前。
零一三从来不在乎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他对阿妮的热切占有欲。他的手臂绕过去把阿妮抱住,仿佛听到了对方喉咙间响起一声轻快的哼笑。
阿妮抬手拢住他的发尾,零一三的头发又长了一点,鲜红的发尾涌入她的指缝。阿妮回应他的亲吻,很快又忍不住笑起来,她的唇错开一点距离,轻声:“哥,你好粘人。”
零一三盯着她的唇。
阿妮水润的、亮晶晶的唇瓣。他的眼神将自己出卖得太快,义眼闪着微弱但频繁跳动的红光。
零一三再一次靠近过去,忍不住想吻她,想无限靠近她。他总是会暗暗地憎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的,有一丝不能贴近的距离,他都会觉得焦躁烦恼,继而变得刻薄而暴躁。
他喜欢阿妮扎根进自己的身体,紧密的、契合的……甚至可以出现一些破坏性。他要求自己的心肝宝贝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进入和平时期后,阿妮的脾气越来越好。她配合地任由对方亲亲,带着点笑意地问他:“小宝在看着呢,把她挤成小饼干了。”
小宝淹没在两人之间:“不用管我……呜呜……我没事……唔……你们继续!”
……从这样一个小果冻团子身上竟然看出一种奇特的伟大。
阿妮顿了一下,抱住零一三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半晌,眼睛弯弯地小声说:“哥,你把小宝挤坏了。”
“怎么是我……”零一三忽然反应过来。
爹咪的胸前实在没有地方呼吸,小宝勉强地蠕动着,趴在妈妈的怀抱里。小小的果冻怪身上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坚毅——好像在想今天一定让你们亲个爽,就当我不存在。
小宝默不作声但十足坚强地往阿妮怀里涌动,在妈妈身前稍微得到一点喘气的空间。
她的动作不经意之间成为了佐证。
零一三难得体会到什么叫羞耻。这一天,阿妮突然发现,小宝对大人之间的恩爱视若无睹。而完全不在乎名声底线的坏狗狗,却退缩着咬住她的肩头。
-
小果冻们的每周会议里,小宝蔫哒哒地伸了个懒腰,看起来精神不振。
坐在她旁边的是果果,她正在听圆圆姐说的“征服宇宙计划”,似乎是说要把全宇宙的基因收集齐全……理想远大、任务艰巨。
果果的大脑cpu正在缓慢烧烤的时候,听到宝妹打哈欠的声音。她扭过头,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脸。
虽然只大了一点点,但十足的姐姐样儿。果果摸到一把柔软冰凉的质地,低声问:“你没睡好吗?”
“说来话长。”小宝埋头又扎进自己的小垫子里,“在紧要关头假装自己睡得着也是当小孩的必修课……”
“当小孩为什么要装睡。”另一边的草莓忽然插话,“我只要躺到巢穴里马上就困了。”
“因为你的人生没什么紧要关头。”芝麻语气无波地说,她这么凉飕飕没情绪的说话,有一种诡异的冷幽默。
“才不是。”草莓说,“你上次蜕皮就是我的紧要关头,我都没有吃得下饭——”
芝麻怔了一下,被草莓吧唧一下亲了亲脑门。她咳嗽了一声,又低下头,然后忽然转过去跟圆圆姐讨论“征服计划”,透黑色的小触手有点泛着粉色。
这个会议习惯一直持续了下去。从五岁、十岁……再到每个小拟态兽长大成人,每周的联系依旧没有中断。在若干年后,当初的小果冻团子长成出类拔萃的总督、指挥官……甚至是星系统领,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
不过虽然她们日后的每一只都威名显赫,连最天真善良的草莓宝贝都成为宇宙慈善基金会的会长,但在这个会议里,依旧撒娇、依旧满是孩子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