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贵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楼兰质子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异域风雅,偏又透着几分中原士子的清贵。
“殿下万福。”他在商芷三步外站定,右手抚心行了个楼兰礼,“臣是来寻日前殿下所赠的信物。”
信物?什么信物?哪里来的信物?商芷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这厮演得倒像真的一般!
她正欲开口,却见江楼月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鎏金锦囊。他单膝点地,将锦囊高举过眉:
“这是臣新得的和田暖玉。”他声音低沉,尾音带着几分楼兰人特有的沙哑,“殿下若肯垂怜,还望重新赐下金线荷包。这次……”他抬眸,深蓝色的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念,“臣必以性命相护,再不遗失。”
锦囊打开,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静静躺在其中。玉质温润如凝脂,莲心一点朱砂,恰似少女羞红的面颊。有眼尖的贵女立刻认出,这分明是前日西域使团进贡的珍品!
肃王妃眼中精光一闪,突然笑道:“原来如此!”她转向面色铁青的商栖,“宁儿,你的玉佩想是落在别处了。”
江楼月仍保持着献礼的姿势,宽肩窄腰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商芷能清晰看到他脖颈处一道未愈的伤痕,那是庙会上逃避周凛的追捕时为护她所伤。
此刻那道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莫名透着几分脆弱。
第25章 醉仙楼(上) 这根本不是在试探,是穿……
兰烟刚要上前,却被商芷微抬的手指钉在原地。公主指尖轻敲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质子请起。”
她声音清冷,如同秋日寒潭“中原有规矩,男女不同席。若质子不识得回去的路,王妃娘娘自会派人相送。”
她目光扫过江楼月腰间蹀躞带,那里本该挂着楼兰使臣这次出访送的信物,可现在只有一串银铃。
她还在暗中探查肃王府同楼兰暗中往来之事,这厮怎的在女席上当起了乐师?是想扰乱视听,还是……想让手下人趁机毁灭证据?
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贵女们用团扇半掩着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是说六公主痴恋质子么?怎的这般冷淡?”礼部侍郎之女将声音压的极低。
工部尚书千金用描金团扇轻点朱唇,目光在江楼月身上流连:“你瞧质子那模样……分明是他纠缠不休。方才弹琴时那眼神,恨不得将公主生吞活剥了去。”
赵念安接话,“县主慧眼,果然坊间传言有失偏颇,分明就是那质子蓄意勾引殿下在先。”
江楼月忽然掩唇轻咳,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虽带了楼兰额饰,身上却刻意着了汉家衣裳。那月白色广袖长衫绣着暗纹竹叶,随着他这一咳,衣袂随风轻晃,宛如谪仙临世。
“质子可是不适?”肃王妃见状连忙抬手示意,立即有侍女捧着鎏金茶盘上前。
“多谢王妃。”修长的手指堪堪触及茶盏,却突然手腕一颤。
那青瓷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瞬间浸透轻薄的衣料,隐约可见其下肌理分明的臂膀。
“奴婢该死!”奉茶嬷嬷吓得扑通跪地,额头抵在青石板上瑟瑟发抖。
肃王妃正要发作,却见江楼月已先一步扶起嬷嬷:“是在下手臂旧伤发作,与嬷嬷无关。”说着,他故意将湿透的袖口缓缓挽起,露出那道狰狞的箭伤。
这是日前在伽蓝寺逃脱追捕时,穿透他小臂的箭矢所留,伤口虽已缝合却仍未痊愈,在冷白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细看之下,伤口周围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余毒未清。
商芷按着荷包的手微微发抖。这厮分明是在众人面前演苦肉计!可偏偏他苍白的面色、狰狞的伤痕做不得假。更可气的是,她竟真的心尖一颤。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位年少的贵女已经红了眼眶,年长的夫人们也纷纷摇头叹息。
“天呐……”宋攸凝用帕子掩住嘴,“这么重的伤,方才弹琴时得多疼……”
“听说那箭上淬了剧毒,”另一位贵女小声接话,“质子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都说凶险万分……”
“这般深情,难怪公主求陛下赐婚。”
商栖死死攥着锦帕,指节泛白。她突然起身:“质子殿下伤重未愈,还是回去好好歇息……”
“姐姐。”商芷冷声打断,目光掠过江楼月小臂时,心尖莫名一颤。前世她曾在江楼月书房暗格中见过这个荷包,与商栖的香囊并排而放。她更是听人说过,商栖常与江楼月在伽蓝寺私会。
只是不知何故……楼兰铁骑破城之后,江楼月未将商栖劫掠回王庭,而是将她扔给部下凌辱。
“兰烟。”商芷突然开口,“把荷包还给质子。”
“殿下。”江楼月忽然用楼兰古语轻声道,“与子携手,岁月无忧。”那语调温柔得近乎哀求,“殿下,别赶臣走……”
商芷心头剧震,茶盏里的倒影碎成粼粼波光。她猛地抬眸,猝不及防跌进他眼底那片暗蓝色的深渊。
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太过熟悉,恍若隔世。
不,就是隔世!她幡然醒悟,这根本不是在试探,是穿透前尘岁月的,一场精心设计的重逢。
前世此时的她,除却“江楼月”三字外,对楼兰古语一窍不通。而他此刻用的,正是前世将她困在楼兰王庭后,夜夜缠绵时他对她说的那句情话。
茶盏在指尖轻颤,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水。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像是看透了什么天机。之前的猜想瞬间得到印证,眼前这人,也得了“大梦先觉”的机缘。
“叔母。”商芷故作镇定地起身,却不慎将岸上的酒盏碰倒,浅青色的液体在裙摆上晕开一片暗痕,“侄女衣裳脏了,先去更衣。”
肃王妃微笑颔首,“去吧。”
商芷行礼告退。
江楼月望着商芷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质子殿下这伤……”肃王妃蹙眉欲言又止。
“不妨事。”他声音轻得似羽毛拂过,“比起庙会那夜,这算什么?”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商栖,后者脸色霎时惨白。
待商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楼月才行礼,“王妃容禀,在下也该去换药了。”
离席转过回廊,玉露立即从袖中抽出一张对折的桑皮纸:“殿下,洛将军吩咐,需得您离席后再给。”
商芷指尖一捻便知纸中夹了东西。展开后,一枚青铜钥匙当啷落在掌心,纸上只有寥寥数字:“醉仙楼琼华阁,巳时三刻。”
“备车。”她将钥匙攥入掌心,“从西偏门走。”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马车穿过叫卖的货郎与嬉闹的孩童。商芷轻掀车帘,忽见一队官差押着几辆囚车往刑部方向去。
“听说胶东震后粮价飞涨。”兰烟顺着主子的视线低声道,“这几个是倒卖官粮的米商。”
车窗外飘来零碎议论:
“哪是什么天灾……”
“明明震前就有地龙翻身的异象……”
商芷与兰烟交换了个眼神。
胶东绝非地动一种灾祸,前世后来的余震中致使河口决堤引发了水患。
加之州府官员层层盘剥朝廷的赈灾粮饷,致使饿殍万里。可父皇处收到的却是赈灾的捷报,直至流民到了皇城才得知真相。
醉仙楼飞檐下铜铃叮当,刚踏入大堂,辛辣的酒香混着烤羊肉的膻气扑面而来。
二楼雅间传来琵琶声,忽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楼梯转角处,一个身着赤金舞裙的女子正俯身拾簪,腰间银链随着动作脆响,发间绿松石在颈后晃出冶艳的光。
“贵客当心。”女子突然将簪子递来,琥珀色瞳孔在商芷脸上打了个转。她指尖在簪头一按,竟弹出寸许长的薄刃,又迅速收回:“这醉仙楼的楼梯,可硌脚得很呢。”
商芷心头一跳——这是西域刺客惯用的蛇刃簪。前世在楼兰时江楼月的贴身侍女就有这么一支。
“多谢提醒。”她接过簪子时,女子突然用拇指在她掌心画了个圈。这是北境部落的警告手势,意思是“你被盯上了”。
“殿下?沈纤云轻唤。
“你们守在这儿。”商芷将荷包里的碎银分出些给三人,“去买些蜜饯果子,别让人起疑。记得留心可疑之人,若有异象不必管我,你们兵分三路赶回宫报信。”
楼里蒸腾着牛肉馎饦的香气。说书人醒木一拍:“且说那河伯娶亲,要的可是纯阴命格的贵女!”
满堂喝彩声中,身着西域服饰的美人正用银刀剖开蜜瓜。
三楼栏杆处,洛萧然的心腹见她来立刻正身。
厢房门一关,烟火气顿时被阻隔在门外。
洛萧然负手立于窗前。他今日着了靛青色常服,腰带上只悬了枚白玉环,少了几分肃杀,倒显出几分文人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