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披着靛青大氅踏入祠堂,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他手里提着食盒,目光在商芷泛白的指尖上停留片刻。
“质子殿下。”商栖瞬间挺直腰背,声音立刻柔了几度,“这般冷的天,质子应当以自身为重。”
江楼月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商芷身侧俯身,“天寒地冻,殿下趁热用膳吧。”
食盒打开,香气四溢。商芷依然紧闭双目,江楼月对二姐的心思果然还同前世一样。思及此处,她冷笑着开口讽刺,“二姐,质子担心你的身子,特意送来了吃食,你不来用膳?”
江楼月的手顿在半空。焰黎在后面急得直跳脚:“这可是……”
“事。”江楼月淡淡打断,却仍保持着递粥的姿势,“殿下不吃?”
商芷微微睁开双眸,看到食盒里精致的八宝杏仁羹和几样菜式。轻声道:“二姐喜欢水晶丸子汤,你给她便可。"
祠堂内骤然安静。
江楼月缓缓起身,转向商栖。
“质子不必挂念。”商栖咳了两声,护着胸口柔弱道。
“夜里很冷,若是不用膳,怕是会难挨。”他语气平淡,眼中却结着冰,“可殿下若是动了别的心思,要错了人的性命,这碗就是你的断魂饭了。”
商栖红着眼眶,杏眸里立刻蒙上一层水雾,“质子在说什么?”
第37章 宗祠(中) “若殿下不愿心甘情愿嫁我……
商芷扶着膝盖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江楼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动,望着商芷的背影,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却在抬起的前一刻生生顿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当心”硬生生咽了回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发僵。
“殿下!”兰烟和玉露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纤细的手臂。
商芷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试着动了动腿,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酸麻。
“我去偏殿更衣。”她强撑着说道,声音却比想象中虚弱。
兰烟心疼地皱眉:“殿下,您的腿……”
“无妨。”商芷打断她,朝沈纤云使了个眼色,“你们扶我过去就好。”
商栖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妹妹身子弱,就算是去偏殿歇息片刻我也不会在父皇面前多言的。”
商芷没有理会,只是借着两个婢女的力,一步步往门口挪。她的裙摆拖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双眸锁在她身上,看着她被两个婢女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宗祠。却又在商栖投来探究目光时,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
“质子殿下?”商栖柔软的声音传来。
江楼月转身时,白皙如玉的脸上已换上温润的笑:“二殿下。”
商栖眼睛一亮,帕子掩着嘴角轻咳两声:“质子可是担心妹妹?外头冰寒……”
“臣更担心二殿下的身子。”江楼月向前半步,恰好挡住商栖望向门口的视线,“这宗祠寒冷,二公主千金之躯。”
他说着解下自己的墨狐大氅,动作轻柔地披在商栖肩上。商栖脸上顿时飞起红晕,春桃在一旁得意地瞥了眼望过来的玉露。
“质子有心了。”商栖声音更柔了几分,“只是这大氅给了我,质子岂不是要受冻。”
“无妨。”江楼月微微低头,额前的深棕碎发垂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顺,“能为公主分忧,是臣的荣幸。”
焰黎在后面翻了个白眼,悄悄退出祠堂。
寒风凛冽裹挟着冰冷的雪将万物覆上一层白。
商芷站在后院那株老柏树下,看着积雪压弯的枝丫。
柏树上绑着许多写了祝愿的红布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这是宫中贵人祈愿的地方,小时候母妃曾说,将心愿写在红布上挂在这棵太宗手植的柏树上,可得福泽庇佑。
商芷伸手拂去一根红布条上的积雪,露出已经褪色的字迹。
“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紧挨着的是到像是女儿家的心思:“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挂在这棵树上的愿望,十个有六个与情爱有关,可深宫中最不该奢求的就是真心。
“殿下,该回去了。”兰烟轻声催促,“雪这样大,您已经站一盏茶了。”
商芷没动。她的目光在层层红布中搜寻,终于在高处一根枝桠上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布条。
比其他更旧,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前世某个春日的午后,她拉着江楼月偷偷跑来,非要一起写祈愿布条。
“你写什么?”十四岁的江楼月握着毛笔,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局促。
“你先说你的!”她抢过他的笔,在布条一端歪歪扭扭写下:“愿同尘与灰”。
江楼月怔了怔,接过笔在那行字下添上:“生死永相随”。他的字很好看,工整中带着锋芒,与她的稚嫩笔迹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脸颊发烫。
“汉乐府里的句子。”江楼月将布条系在最高的枝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意思是……”
“其实我知道的!”她急急打断,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风雪迷了眼睛,商芷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当年系上去时还嫌不够高,如今却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那布条经过两年风吹雨打,已经残破不堪,唯有墨迹依然清晰,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殿下?”玉露递来手帕,商芷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风大。”她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回去吧。”
如今,她只要:国泰民安,山河永固。
刚转身,却见江楼月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肩上积了层薄雪,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他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眼角,又移向高处那条破旧的红布,眼神晦暗不明。
“质子不是去给姐姐喂热羹了吗?”商芷迅速恢复冷淡神色。
江楼月缓步走近:“圣上有令,传了二殿下前去。”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诚挚道拱手:“我母妃的事,多谢。”
“不必。”商芷看着柏树上摇摇欲坠的积雪,“皇兄今早已领命去胶东赈灾,你母妃藏在药材车里,很安全。待远离不相干人,会有人专程护送她回楼兰。”
江楼月突然上前一步,惊落枝头一团雪:“昨夜我收到密信,父王病重。”
商芷心头一跳。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她慢慢转身,看见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成水珠滑下,像一滴眼泪。
她终于转头看他:“那质子该早日启程。”她顿了顿,“此去关山万千,愿质子一路顺遂。”
江楼月眼神一暗:“就这样?”
“不然呢?”商芷反问,“质子还想听什么祝福的话?”
“说你心甘情愿嫁给我。”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说你,不是为了利用我。”
商芷挣了一下没挣脱:“我不会去和亲。”她直视他深蓝的眼睛,“我会求父皇让二姐去。你们两情相悦,我杵在其中……”
“阿芷!”江楼月手上用力,疼得她皱眉,“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同从前不一样!”
商芷冷笑一声,手腕在他掌中微微发抖,“何必说从前,如今质子不也在利用所有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江楼月瞳孔骤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在看到她吃痛的表情时稍稍放松:“阿芷我要你的真心。”
“质子拥有过,弃如敝履,如今失去了,倒想再要!”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交缠的衣袖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商芷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热度透过皮肤直抵心脏,烫得她眼眶发热。
“你能再信我一次吗?”语调中带了一丝祈求。
“放开。”她声音发颤。
江楼月非但不放,反而向前一步,将她逼到柏树粗粝的树干上。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柏子香:“若我说不呢?”
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有几片钻进商芷的后领,冰得她一哆嗦。她强撑着不露怯色:“质子当真是连羞耻都不顾了,这是在我大宏列祖列宗的祠堂。你如此放肆,就不怕回去路上遇到本宫的先祖们!”
“怕什么?”江楼月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抚上她颈侧,拇指轻轻摩挲那块敏感的肌肤,“就算殿下的诸位先帝见到,也是来祝愿你我二人共生华发的,我欣喜还来不及。”
呼吸一滞,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分不清是心动还是愤怒,“你真是无耻至极!”
“若殿下不愿心甘情愿嫁我,我不介意用些手段。”他压低声音,“洛萧然护不住你,你的父皇、皇兄、母妃……谁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