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的刚盛开的梅花上还挂着零星的雪块,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在泥泞的地上。湖面的冰层薄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底下幽暗的水影,像是一层脆弱的琉璃,随时会裂开。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宫女们手捧鎏金托盘,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次第呈上。烤得金黄的乳鸽腹中塞着松茸,清蒸鲈鱼背上盖着薄薄的蜜汁,烟熏火腿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乐声忽变,鼓点渐急。
楼兰舞姬踩着乐声踏入殿中,赤足上的金铃随着舞步清脆作响。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腰间缀满细碎的宝石,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为首的舞姬眉眼如画,眼尾描着金粉,回眸一笑时,满殿的烛光似乎都黯了一瞬。
宣帝的目光钉在她身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底暗沉。
席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楼兰女子自幼习舞,腰肢比柳枝还软……”一位年轻官员压低声音,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舞姬的腰。
“何止?”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凑近道,“她们还会用西域秘制的香膏,肌肤滑得跟绸缎似的,沾了汗都不留痕。”
“啧,难怪诸位的眼睛都直了。”
“貌美非常,可比当年的那位还差了许多。”
“嘘……别惹陛下伤心,你莫非不想活了!”
女眷席上,几位夫人皱起眉头,暗暗啐了一口“狐媚子”。
皇后到底是中宫未表露丝毫不悦,只是微笑着注视着美人。倒是贵妃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目光在宣帝和舞姬之间来回扫视,嘴角紧抿。
江楼月垂眸饮酒,姿态闲适,仿佛对满殿的喧嚣毫无兴趣。
他的目光始终未看向商芷,可她的每一个动作,却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他的心神。
她低头抿了一口果酒,唇瓣沾了酒液,泛着莹润的光。
她悄悄将一块烟熏火腿塞给身后的玉露,指尖轻巧地收回,像只偷腥的猫。
她微微侧首听沈纤云低语,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映着烛光,晃得他眼底发涩。
第39章 宫宴(上) 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的……
江楼月指节微紧,杯中的酒液轻晃,映出他眼底一瞬的暗色。
她明明近在咫尺。
却又远得
像是,隔了一整个寒冬。
席间喧闹依旧,楼兰舞姬的赤足踏着鼓点旋转,金铃脆响,满堂喝彩。可他的耳畔却仿佛只剩下她衣袖拂过案几的窸窣声,轻得像雪落。
“质子殿下?”身旁的官员笑着举杯,“可是酒不合口味?”
江楼月倏然回神,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楼兰的酒更烈些,一时有些思念。”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酒液烧过胸腔,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躁意。
她为什么能这样平静?
前世她明明会偷偷看他,会在他经过时指尖发颤,会因他一句随口的话红了耳尖……
可现在,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江楼月端坐席间,指节轻轻叩着酒杯,面上笑意温润,深蓝的眼底却一片冷寂。
商芷正与洛萧然低声交谈,不知说了什么,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映着烛光,明媚得刺眼。洛萧然亦含笑看她,两人之间不过半臂之距,姿态熟稔,恍如恋人。
江楼月眸色微沉,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烈酒入喉,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躁意。
这般笑意,原来是属于他的!
可今生,她对他总是防备、疏离,甚至带着恨意。可对洛萧然,她却能毫无芥蒂地展露笑颜。
他指尖微微收紧,杯壁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质子殿下。”身旁的礼部侍郎笑着举杯,“可是在思念家乡?”
江楼月倏然回神,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是大宏的酒醇厚,一时让人失了神。”
他语气温和,眼底却始终未离商芷半分。
见她与洛萧然越谈越欢,江楼月忽的起身,执起酒壶,缓步朝二人走去。
“洛将军。”他站定在二人席前,声音清润如玉,“那日庙会遇刺,多亏将军及时出手,才保在下无恙。今日借此良辰,特来谢过。”
洛萧然一怔,随即起身回礼:“质子言重,护卫京畿本就是末将职责。”
江楼月笑意更深,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将军英勇,在下敬服。”
他举杯相敬,姿态谦和,却不着痕迹地站在了商芷与洛萧然之间,硬生生将二人隔开。
商芷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江楼月恍若未觉,反而微微倾身,借着替洛萧然添酒的动作,袖口若有似无地拂过商芷的指尖。
冰凉,又带着一丝刻意的触碰。
商芷指尖微颤,迅速收回手,斜了他一眼,这人又要发什么疯?
江楼月唇角微勾,眼底暗色更浓。
她躲他。
她宁可对洛萧然言笑晏晏,却连他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都要避开。
“质子客气了。”洛萧然爽朗一笑,仰头饮尽。
江楼月亦含笑饮下,酒液入喉,却比方才更苦三分。
他放下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商芷:“公主与洛将军似乎相谈甚欢?”
商芷淡淡抬眸:“不过是与将军闲谈罢了。”
江楼月笑意不减:“在下只是好奇,公主与将军聊些什么,竟这般投契。”
“聊些旧事罢了。”洛萧然浑然不觉二人之间的暗涌,笑着解释,“幼时曾与公主一同习武,许久未见,难免多言几句。”
“原来如此,相识多日竟不知二位还有青梅竹马的情意。”江楼月颔首,眼底却冷了下来。怪不得前世她去和亲,洛萧然会主动请求护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觉得这场宫宴索然无味。
“洛将军。”他再度举杯,语气依旧温润,眼底却暗含锋芒,“他日若有闲暇,还望将军不吝赐教,指点在下几招防身之术。”
洛萧然爽快应下:“质子若有兴趣,末将自当奉陪。”
江楼月微微一笑,目光却掠过他,直直看向商芷。
她抿着唇,眼底隐隐带着警告。
他笑意更深,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眼底暗潮翻涌。她越是在意,他越要步步紧逼。
一舞毕,满座王公贵族纷纷喝彩。宣帝斜倚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却落在座下那位楼兰使者东轲伊身上。此人深目高鼻,一袭绛紫胡袍,腰间别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短刀,此刻正抚掌而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算计。
“陛下。”东轲伊起身行礼,嗓音低沉如大漠风沙,“楼兰王上特命臣献上西域珍宝,以表臣服之心。”
他一挥手,侍从抬上一只鎏金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殿内骤然一亮。
箱中竟是一对蒙着轻纱的玻璃花樽。
花樽通体透明如冰,瓶颈处缠绕着金丝葡萄藤,藤蔓间缀着细如米粒的各色宝石。
“此乃西域匠人耗时三年所制。”东轲伊指尖轻触花樽,玫瑰顿时化作漫天星辉,“樽中暗藏楼兰秘传的荧光粉,遇热则现百花盛景。”
星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将那双琥珀色瞳孔映得如同燃烧的沙漠日落。
宣帝不自觉地前倾身体,龙袍上的金线云纹在虹光中微微浮动。
老臣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此等宝物,真是妙啊!”
“还有宝物。”东轲伊抬手击掌,腕间七宝手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中的楼兰舞者如退潮般行礼退下,绛紫纱裙在青金石地面上拖曳出沙沙轻响。
唯有一人仍立在殿心未动。
她缓缓抬头,纱巾滑落,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面容。
琥珀色的眸子如月牙泉般清澈,唇若丹砂,耳畔金坠摇曳生辉。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东轲伊恭敬地向宣帝行礼,笑道:“此女名唤阿依慕,乃我楼兰第一美人,今日得见天颜,情愿侍奉陛下左右,以表楼兰诚意。”
美人倾身跪拜,“奴善胡旋舞,今日得见真龙,方知何为天威。”
宣帝眯起眼。他岂会不知这是糖衣裹着的试探?但君王威仪不容退却,遂朗声笑道:“使者有心了。”
东轲伊忽然跪地,语带哽咽:“只是……臣临行前,楼兰王已病入膏肓。”
“王上思子成疾,唯愿江楼月殿下能归国一见。”他重重叩首。
殿内霎时死寂。
恭王猛地拍案而起,玉杯震得叮当乱响:“好个楼兰!献个两个罐子和一个女人就要换回质子,莫非当我大宏可欺?”他生得酷似宣帝,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