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没有回答,他感到胸口有一丝微弱的牵引,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指向远方。那是母蛊与子蛊之间的联系,商芷一定就在这个方向的某处!
“让开。”他推开半脸鬼,大步向前走去。
“嘿,脾气还挺大!”半脸鬼在后面喊道,“前面是冥河,没有渡船你过不去的!”
江楼月充耳不闻,随着牵引的感觉加快脚步。长明灯的光亮逐渐减弱,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鬼魂。有的蹲在路边下棋,有的飘在空中讲笑话,还有的支着小摊叫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新来的!来看看冥界特产忘忧糕,吃一口忘记前世烦恼!”
“小哥要不要买盏引魂灯?迷路了能指引方向!”
“别听他们的,我这儿有孟婆汤的替代品,价格只要一半!”
江楼月眉头紧锁,挥手扫开凑上来的众鬼。那些鬼魂也不恼,嘻嘻哈哈地散开,继续他们死后的悠闲生活。越往前走,鬼魂越少,空气也越发阴冷。终于,他来到一条宽阔的黑色河流前,河水粘稠如墨,表面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阿芷,过了冥河……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江楼月喃喃自语。胸口的牵引感明确地指向河对岸,他必须过去。
“喂,你不会想游过去吧?”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鬼差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冥河水有腐蚀性,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江楼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过去?”
“等渡船啊,不过船费很贵,我看你两手空空,怕是付不起。”鬼差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眯眼打量他,“除非……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江楼月摸了摸身上,除了一枚商芷送他的玉佩外别无长物。他毫不犹豫地摘下玉佩:“这个够吗?”
鬼差接过玉佩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突然脸色大变:“这……这是……”
“怎么?不够?”江楼月皱眉。
“不,不是……”鬼差的表情变得古怪,“这玉佩上的纹饰……你是为了那个叫商芷的女子来的?”
他一把抓住鬼差的手腕:“你见过她?她在哪?”
鬼差挣脱开来,退后两步:“她确实来过,但已经过了河。不过你……”他欲言又止,“算了,看在这玉佩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冥河不是入重生渡的灵魂能过的,就算你有死生蛊护体,河里的千年恶鬼也会把你撕成碎片。”
江楼月望向漆黑的河面,隐约可见水下有黑影游动,偶尔露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但他没有犹豫,将外袍一脱就要下水。
“等等!”鬼差拦住他,“你就这么急着魂飞魄散?”
“让开。”江楼月眼中寒光闪烁,“我要去找她。”
鬼差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送死……”他侧身让开,“记住,河中心最深处有个漩涡,那是通往重生渡的入口。但前提是你能活着游到那里。”
江楼月点点头,纵身跃入冥河。
刹那间,剧痛席卷全身。冥河水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扎进皮肤,又像无数饥饿的蚂蚁在啃噬血肉。江楼月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向前游去。水下黑影迅速聚集,一张张扭曲的脸从黑暗中浮现,腐烂的手指抓住他的四肢,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肉。
“新鲜的灵魂!”
“撕碎他!分食他!”
恶鬼的嘶吼在耳边回荡,江楼月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胸口突然爆发出一阵炽热,母蛊的力量将周围的恶鬼逼退。他趁机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朝着那个隐约可见的漩涡游去。
漩涡的力量大得惊人,江楼月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无尽的隧道,身体被拉扯、挤压,灵魂仿佛要被撕成碎片。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重重地抛在了一片坚硬的石地上。
江楼月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洞穴中。洞壁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照亮了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扇半透明的门,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重生渡……”江楼月踉跄着向前走去,却突然被一道黑影拦住。
“站住。”一个穿着华丽官服的鬼差出现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名凶神恶煞的鬼卒,“擅闯重生洞,你好大的胆子!”
江楼月喘息着直起身:“我要去找一个人,有些事情还没解释清楚。”
鬼差冷笑一声:“每个鬼都这么说。想重生?先看看你烧的纸钱够不够!”他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了翻,“江楼月是吧?你阳间的亲人只给你烧了最低限度的纸钱,根本不够支付重生费用。”
“我可以回去后立刻补上。“江楼月急切地说,“百倍、千倍奉还!”
“呵,这种空头支票我听得多了。”鬼差不为所动,“按规矩,纸钱不足者需留在冥界偿还。”
“纸钱不够?”江楼月冷笑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佩剑,“你最好再查一遍。”
负责登记的鬼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开账簿:“都说了不够就是不够,你们这些新鬼啊,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他的手指突然僵在某一页上,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楼兰王,江楼月。”江楼月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鬼差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本镶金边的厚册子,封面上烫着“重头客户”几个大字。他哆哆嗦嗦地翻到“江”字部,手指顺着往下滑,突然“嗷”地一嗓子叫出来:“还真有!”
江楼月抱臂而立,冷眼旁观这个鬼差像抽风一样在账簿和算盘之间来回折腾。旁边的几个小鬼差也被惊动,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这、这不对啊……”鬼差抬起惨绿的脸,“从你五岁起就有人给你烧纸钱,基本上每三天一次,有时候一天好几波……”他猛地抬头,表情活像见了鬼中鬼,“你活着的时候就有人给你烧纸钱?这是什么新型诅咒吗?”
“我现在可以进重生渡了吗。”江楼月垂眸询问。
鬼差立刻起身恭敬道,“当然,当然,您请!”
第46章 误会(上) 他轻轻握住商芷发颤的手腕……
听筠小筑内,梅香与药香交织。商芷立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身后传来纪无咎低沉的声音:“确是蛇毒无疑,但东海蛇类百余种,若不辨明种类,老夫不敢妄下解药。”
床榻上,江楼月面色青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总是含着讥诮的薄唇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商芷别过眼,看向一旁同样中毒昏迷的焰黎和东轲伊。
一众楼兰使团最精锐的护卫和使者,如今都像破败的偶人般横陈榻上。
“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似真人。
“至多撑到三更。”纪无咎捋着灰白胡须,“若是青壮,或可熬到五更天。”
商芷拧干帕子,轻轻拭去江楼月额上的汗,“让金鳞卫守住各处要道。”
商弦羿挥手示意侍卫退下,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青瓷映得他指节发白。“你心里有怀疑的人?”
屋外的光穿过窗棂,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血色。“只是怀疑。”
“淮南王?”商弦羿突然倾身,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虽与江楼月有旧怨,但如今被贬为藩王。”
“恐怕淮南王鞭长莫及。”
玉露端着药汤进来,热气氤氲间,商芷对她使了个眼色。“去宫里传话,就说楼兰王遇刺重伤,正在听筠小筑等死。”她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记得要让二姐听见。”
商弦羿猛地抬眼,“六妹怀疑是宁儿?”
“倒不是怀疑,只不过是多个着急之人,他就多一份活的希望。”
“雪夜梅林,我告知洛将军传信示警,他却按下不提。”帕子在商芷指间绞紧。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竹子抽打窗纸,仿佛那夜的雪粒又簌簌落下。商芷记得清楚,梅香里混着洛萧然身上的味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缕天光斜斜切过商芷半边脸庞,将她眼中的冷意照得分明。
商弦羿凝眉思索:“洛家与楼兰有旧怨不假,但萧然素来持重,还与我们是同盟,断不可能害他。”
“所以我要亲自问他。”商芷将帕子掷回盆中,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兰烟!”
守在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商芷附耳低语几句,兰烟先是瞪大眼睛,随即会意点头:“奴婢这就去散布消息,说质子已死。”
商弦羿蹙眉:“你这是要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