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栖指尖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愤然,鎏金护甲在洛萧然袖口刮出细微声响。她很快又换上温婉笑意:“六妹既然想去,自然再好不过。”话音未落,船身一摇,却听“刺啦”一声,洛萧然的衣袖竟被她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将军……”商栖扶住栏杆,止住前仰的身姿,双眸染上几分歉意,“本宫并非有意。”
“不妨事,末将时常赤膊上阵,殿下宽心。”洛萧然身形微顿,衣衫下肌肉紧绷。他目光在商芷面上停留一瞬,那双向来沉静如潭的眼眸泛起微澜,又迅速垂下:“末将荣幸。”
玉露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针线。商芷却抬手制止,“将军身上要是有了女子绣线,怕是传出去有人要多心了。”
“将军戍边辛苦。”她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商栖听清,“这料子怕是经不起二姐这般热情。”
商栖脸色霎时铁青。
太液池的雾气渐渐散开,湖心亭的轮廓在午后的日色中显现。那是一座八角重檐的琉璃亭,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亭柱上雕刻着盘龙纹,龙睛镶嵌的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亭子……”沈纤云突然低呼,“竟是用整块青玉砌的基座!”
商芷拾级而上,足尖触及的每一块青玉砖都沁着寒意。她知道,这亭子是先帝为震慑北狄而建。
基座用的,正是从北狄拆来的祭坛玉。
亭内,一幅巨大的绢本设色画占满整面墙壁。
第57章 岁末暗潮(上) “殿下别动!”洛萧然……
看到画作的刹那,众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连绵的雪山如银龙盘踞,峡谷间隐约可见蜿蜒的军队。画师用金粉勾勒出每一条隐秘的山路,朱砂点出的关隘旁还标注着守军数量。这哪里是什么山水画,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军事布防图!
洛萧然不自觉地向前两步,静静凝视眼前的山水图。
“先帝当年,御驾亲征,直捣黄龙。”他嗓音沙哑。
“这里就是北狄王都旧址。”商芷接话,指尖点向画作右上角的一处红点。
商栖突然插到两人中间,手绢抚过带起的风拂动画作边缘:“将军若是喜欢,不如我让画师临摹一幅?”她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洛萧然的后腰,“父皇最疼我了,这点小事……”
“二姐慎言。”商芷冷声打断,“此图不只有观赏价值,还关系边防机密,私摹者当以通敌论处。”
亭内骤然寂静。风铃声中,商芷看见洛萧然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当然明白这幅图的价值,东北作战在即,派出去描绘地图的探子已有两人被敌方斩首,若能记下山势走向,或许能重新扳回一局。
湖心亭里内监搬来的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商芷斜倚在美人靠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鎏金手炉。
“二殿下今日抹的香粉,怕是熏得洛将军要打喷嚏。”玉露凑过来添上热腾腾的牛乳茶,眼睛瞟向亭子里侧。
为悦己者容,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她当然记得洛萧然嗅觉极敏,前世连敌军火油埋在哪处都能闻出来。商芷指尖突然敲出个重音,她转头对商栖笑道:“皇姐,湖心亭后山的结香该开了,我们去折几枝来插瓶可好?”
商栖捏着绢帕的指节微微发白。她今日特意换上月华裙,就是为了能与洛萧然独处,此刻却不得不强笑:“天寒地滑的爬山怕是……”
话未说完,商芷挽住手臂。
“正因是寒冬才稀奇呢。”商芷笑意盈盈,指尖却暗暗发力,“去年二姐不是说想折些结香叶子煮茶吗?”她凑近商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是说……二姐早已通敌叛国,更想留在这里,打扰将军研习兵法?”
商栖脸色骤变,却迅速换上温婉的笑意转向洛萧然:“将军稍候,本宫去去就回。”
洛萧然挺拔如松的身形微微一顿,转身行礼时,衣袍带起流风,“臣恭送二位殿下。”
他嗓音温润如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后山湿滑。”洛萧然忽然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触及商芷的目光,“殿下当心。”
后山小径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春桃提着手炉跟在后面,小声同秋霜嘀咕:“这个季节哪有什么结香,我看六殿下分明是想为难咱们殿下!”
“六妹如今越发不知礼数了。”商栖突然驻足,指尖掐断一根枯枝,“堂堂公主,追着外男不放。好不容易那个楼兰质子走了,今日倒是又被洛将军迷了眼。”
兰烟闻言就要上前,被商芷一个眼神制止。她随手接过沈纤云递来的暖手炉,炉身上錾刻的缠枝纹硌着掌心:“二姐教训的是。不过……”她突然贴近商栖耳畔,“我可不会干把军事机要偷偷送给楼兰的勾当。”
商栖耳尖瞬间涨红,春桃急忙上前:“六殿下慎言!我们公主可跟楼兰毫无瓜葛。”
“够了。”商芷瞥见湖心亭的那抹身影已背对画作,突然转身淡淡道,“回吧。”
“站住!”商栖一把拽住她披风,“你把话说清……”
“啊!”
商栖的尖叫声划破太液池上空的宁静。她绣着金线的鹿皮靴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猛地打滑,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纸鸢般向后仰去。
“皇姐!”商芷急得伸手去抓,指尖只来得及扯住她半幅衣袖。“刺啦”一声裂帛声响,那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袖子竟生生被扯断。
“公主!公主!”春桃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来人啊!公主落水了!”秋霜扑到栏杆边,手中的暖炉地掉进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商栖整个人栽进太液池的瞬间,溅起巨大的水花。她厚重的狐裘立刻吸饱了水,像块石头般拖着她往下沉。
“救……救命……”商栖在水中扑腾,精心梳好的发髻散开,金钗玉簪纷纷坠落。她涂着胭脂的脸被水浸得斑驳,活像个褪了色的纸人。
“慌什么?”商芷站在岸边迅速冷静下来,“太液池引的是温泉,冻不死人。”
“六公主好狠的心!”春桃哭喊着就要往水里跳,被玉露一把拽住:“急什么?没看见侍卫已经去了?你下去添乱吗!”
画舫上的侍卫纷纷跳下水。湖心亭中那抹身影也一同跳下,如白鹤掠水,几个起落间已游到商栖身边。
“都别过来!”商栖突然尖叫,湿透的中衣紧贴在身上,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藕荷色肚兜。她慌乱地拍打着水面,却越挣扎沉得越快。
“殿下别动!”洛萧然的声音冷静沉着,一把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商栖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缠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也拖下水。
“咳咳……本宫的……玉佩……”商栖突然呛了口水,指着水下某处。
商芷眸色一沉,她在岸上看得清楚分明是故意松手扔下去的。她太了解这个皇姐了,那块玉佩八成有什么猫腻。
“殿下先上岸!”侍卫统领大喊,已经脱了外袍盖在了商栖身上。
岸上乱作一团。小宫女们吓得抱成一团,商栖宫中的嬷嬷在念阿弥陀佛,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太监居然在偷笑。商芷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注意到水下有道银光一闪而过。
“纤云。”她低声唤道,“你看见了吗?”
沈纤云微启回应:“像是掉进去了什么书册。”
洛萧然已经拖着商栖游到岸边。商栖像条濒死的鱼般趴在石阶上咳嗽,精心描画的妆容糊了满脸,发间还挂着几根水草。
“将军……”她虚弱地伸出手,却被洛萧然用外袍裹住,像包粽子似的把她整个裹了起来。
洛萧然行了一礼,“是臣没有护得二位殿下周全,臣去向陛下请罪。”
也是,如此情景外男确实不便久留。
春桃将厚衣服盖到自家殿下身上,由两个嬷嬷扶着进入画舫。
不多时画舫内浓烈的姜汤气味弥漫而来。商栖裹着锦被发抖,突然打翻沈纤云捧来的药碗:“滚开!你一个罪奴,也配伺候本宫!”
褐色的药汁泼在沈纤云月白裙裾上,她低头收拾碎瓷的手很稳,只是微颤的肩头暴露了心绪。
商芷忍不住冷笑:“皇姐好大的威风,这到到了岸上到底是不一样!”
“还知道本宫是你皇姐,可你倒是处处维护这个贱婢,毫不顾念手足之情!”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俨然有几分病美人的娇柔。
商芷微微摇头,“妹妹是未免得皇姐受人蒙骗走了歪路。”
“你!”商栖猛地掀开锦被就要起身,却因腿软又跌坐回去。她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衬得面色更加惨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商芷缓步上前,突然俯身,在商栖耳边轻声道:“皇姐扔进湖里的那枚玉佩,不是出自楼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