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青瓷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门框上,瓷片四溅。商芷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玉露常用来给她梳头的银梳还搁在妆台上,旁边是半盒未用完的茉莉头油,今晨那双巧手还为她挽起青丝,如今却已冰冷僵硬。
暮色透过茜纱窗漫进来,将殿内染成血色。商芷缓缓抬头,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如鬼,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冷焰。
“殿下,您好歹用些……”话音未落,殿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暮色四合时,房门突然打开。
兰烟惊得倒退一步。
眼前的商芷竟换上了玉露的宫女服饰!素白襦裙,墨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
“备马,去城郊官道。”
兰烟嘴唇颤抖:“现在?可是宫门马上下钥了。”
“走密道。”商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带上我的印信。”
寒夜里的官道寂静无声。短亭中,短亭积雪深可没踝。兰烟刚点燃铜雀灯,就被商芷按熄:“火光会惊动巡夜。”
官道的尽头幽黑无比,指尖在石桌上轻叩。更漏显示已近子时,兰烟已数不清往手炉添了多少次炭,终于听见车轮轧雪的声响,隐约可见两盏青皮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商芷翻身上马,径直拦在马车前。
“谁人劫道!”车夫厉声呵斥,腰间佩刀已然出鞘,“这车上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莫白跑了。”
商芷翻身下马,不闪不避,对着车厢深深一礼:“拜见先师,请先师移步短亭。”
车帘掀起,一位白发如霜的老者探出身来。他眯眼打量眼前人,忽然笑了:“付峥,不得无礼。”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短亭。
“今日夜宴自会相见,殿下何苦寅夜冒雪相候?”郑临光轻叹口气,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暗哑。
商芷肩头落满碎雪,睫毛凝着冰晶,却站得笔直。她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又消散,像她此刻翻涌又强压下的心绪:“为请先师出山,除奸佞,定乾坤。”
“风冷,殿下快些回宫去吧。”他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骨,目光落在亭外茫茫雪地上,“老夫早已不问世事。年年除夕入宫,不过全君臣之义。”
亭外风雪渐急,松涛呜咽如泣。
“先师忠骨不灭,灵魂不屈,难道要坐看贼人祸乱朝纲?”商芷声音穿透风雪,她眼中映着跳动的泪光,灼灼如炬,“永州县丞荣应道尚能知其不可而为之,敢以死劾之!先师当年执掌御史台,十三道监察御史闻风奏事,何等快意!如今竟要坐视门生血谏成空?”
老者的鬓发被风凌乱,良久,才缓缓道,“殿下应以自身为重,不该涉足朝堂,更不该过问政事。”
第60章 新岁(上) “嘿!这伪君子!”焰黎咬……
兴阳宫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檐下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朱红窗棂映出斑驳的影子。远处承天殿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闹,更显得此处冷清寂寥。
殿内只点了几盏素纱宫灯,昏黄的光晕染在青玉案几上。商芷斜倚在软榻上,素白的手指轻扣着酒盏边缘,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她苍白的容颜。
“殿下,再饮该醉了。”兰烟轻声劝道,伸手欲接过酒盏。
商芷却一仰头将残酒饮尽,喉间火辣的灼烧感让她微微蹙眉:“醉?本宫倒是想醉一场。”她指尖摩挲着盏底残留的酒渍,“可惜在这深宫里,从来都不敢喝醉。”
沈纤云默默添了新酒,眼角余光瞥见案几上那支断翅的飞燕步摇,玉露的遗物,被商芷用锦帕仔细包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忽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跪在珠帘外:“启禀殿下,广平王来看您了。”
商芷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盏中荡出细小的涟漪,如同她此刻骤然波动的心绪。
“请。”她放下酒盏,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打。
珠帘轻响,商弦羿大步而入。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深红色色锦袍上金线绣着暗纹麒麟,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还带着未化的雪粒。
“六妹。”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在看见案上空了的酒壶时眉头微皱,“太医不是嘱咐你要静养?”
商芷轻笑一声:“皇兄不也在宫宴中途离席?”她示意兰烟添座,“可是歌舞无趣?”
商弦羿在案前坐下,深邃的目光扫过她消瘦的脸庞:“比不得你这里的‘雅趣’。”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沈纤云正在斟酒的素手,“三个姑娘夜色中独酌,倒比那些虚礼热闹。”
沈纤云执壶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洒在案几上,兰烟连忙递过帕子,收拾完残局,刚走至屏风里侧。就听见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竹响,是承天殿方向在放烟火。
刹那间,漫天流光透过窗纱映进来,将商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绚烂光影中抬眸,眼底似有寒星闪烁:“皇兄此来,不只是为了陪妹妹喝酒守岁吧?”
“自然是来探望你的病情,看你好些没有。”他毫不客气地端起新添上酒盏,“看来皇妹的病症,不在身上,是在心里。”
这句话让商芷顿住端起酒杯的手,抬眼望向窗外。
细碎的雪粒子扑簌簌打在兴阳宫的琉璃瓦上。远处承天殿的宫乐隐约可闻,丝竹管弦混着觥筹交错的喧闹,更显得此处冷清寂寥。
商芷起身走至窗边,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早已冷透,倒映出她憔悴的容颜。
“只可惜六妹称病错过宫宴,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商弦羿放下酒盏露出明艳的笑意。
商芷连眼皮都未抬。此刻什么“好戏”都比不上她心头血淋淋的窟窿。
“北疆今岁没有上贡。”商弦羿自顾自斟了杯酒。
“北疆陈兵边境,袭扰东北,自然不愿进岁贡。”商芷的声音干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才觉得胸口的骤痛被压了下去。
商弦羿忽然倾身,袖中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之相比,楼兰的诚意可足得多。”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送来的岁贡奇珍异宝无所不有,而且不只是使者东轲伊来了,他们的新上任的王江楼月也亲自赶来,说愿意对大宏称臣。”
酒盏轻轻地砸在青玉案上。商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分明:“江楼月?他亲自来了?”
“可不嘛,说是岁宴一过,就亲自接未婚妻回楼兰。”商弦羿意味深长地看她,“从前和亲公主可没这般待遇,都是我朝派兵护送。”
商芷的手微微发抖。前世江楼月可没这么“体贴”,她初入楼兰是被一顶小轿连夜送入王庭的,连换上的楼兰样式的嫁衣都是临时凑的。
“皇兄……”她突然哽咽,“都怪我手段不够,到如今还未祝你夺嫡成功。”
商弦羿轻轻摇头,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皇妹为为兄做的够多了。”笑声忽敛,“眼下你早被丞相疑心,从小陪你长大的婢女还……”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母妃亲自出面厚葬她,顺道给她兄长在县衙谋了差事。”
暖阁突然静得可怕。远处爆竹声声里的欢颜笑语,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商芷望向窗外水榭,那里隐约有个孤寂的身影,墨蓝官服在雪中格外醒目。
“和亲前,我想将纤云安排进太医署。”她突然开口,声音如檐下冰棱般清冷透彻。商弦羿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水滴落到桌上。
他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目光却越过商芷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扇绘着百花图的屏风上。
屏风后,一道倩影如惊弓之鸟般瑟缩了一下。
“她的才华横溢不该埋没后宫,还望日后皇兄能对她照拂一二。”商芷认真道。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沈纤云今日穿着藕荷色襦裙,衣角绣着几枝淡雅的辛夷花。
“殿下!”沈纤云突然从屏风后转出,跪伏在地。她今日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钗,却更显清丽绝俗,“奴婢愿随公主前往楼兰。”
商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的噩梦历历在目。漫天黄沙中,沈纤云为保护她被乱箭穿心,鲜血染红月牙泉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不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纤云抬起脸,杏眼中噙着泪光:“是奴婢私心里不想离开殿下!”
“我已决意。”商芷转身扶起沈纤云,亲手为她拭泪,“你尚有亲人在世,岂能同我去那苦寒之地。皇兄!”她转而望向商弦羿,眼中带着恳求。
商弦羿的目光在沈纤云脸上停留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惊觉失态。他轻咳一声:“准了。沈氏即日起入太医署,拜傅太医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