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净手煮茶。水是冷的,茶叶也是陈年的,但她动作一丝不苟。
“二姐请用茶。”她双手捧起茶盏,手臂稳如磐石。盏中茶水纹丝不动,映出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些年是妹妹不懂事,屡屡冒犯。还望皇姐看在妹妹年幼的份上,原谅妹妹做的错事。”
商栖接过茶盏,慢悠悠地品着香茗,“上次在太液池本宫跌入池水,天寒地冻,妹妹可曾受过此苦?”
“这陈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就像……”她突然扬手,整盏热茶泼在商芷脚前,“妹妹这些年做的事,看似粗劣,却叫人回味无穷呢。”
兰烟猛地攥紧托盘,檀木边沿在她掌心压出深痕,“太液池是温泉水,二殿下那日落水不过半刻就被救起……”
“兰烟!”商芷一声轻喝,缓缓起身,淡蓝色裙裾扫过地上茶叶残渣,“皇姐教训得是。”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走向殿外莲池。腊月的池面结着薄冰,商芷金丝绣鞋踏上冰面的刹那,“咔嚓”声惊得商栖身后的春桃倒吸冷气。
“你做什么!”商栖终于变了脸色。
商芷回眸一笑,那笑意比池冰还冷:“向皇姐赔罪。”
说罢纵身跃入!
噗通——
碎冰如刃,瞬间划破她裸露的手腕。寒水裹着冰碴灌入衣领,五脏六腑像被千万根银针同时穿刺。商芷在水下睁开眼,看见自己散开的发丝瞬间凝满冰晶,宛如一丛死去的水草。
“殿下!”兰烟哭喊着要跳下去,被秋霜一把揽住。
秋霜低声道,“你是想毁了你家主子表的决心吗?”
商栖冲到栏杆前时,商芷正从冰窟里探出身来。苍白的脸上挂着冰凌,唇色已泛出骇人的青紫,可声音却稳得可怕:“皇姐……可消气了?”
“你——!”商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涂着蔻丹的指尖微微发抖,“你别在本宫府里发疯!要是死在这儿了,你那个好母妃又要借题发挥,父皇又要降罪!”
几个粗使嬷嬷手忙脚乱地将商芷捞上来。她浑身颤抖,湿透的衣裙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商栖宫中的老嬷嬷连忙上前:“六殿下快随老奴去偏殿更衣,若是寒气入体,这要落下病根的!”
商芷却不动,只是直直望着商栖。冰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本宫待你更完衣走后,就去求表哥让你的人去诏狱探望。”商栖终于败下阵来,烦躁地摆摆手,“本宫也不保证会不会成功,若是去不了,你可别来撒泼!”
“谢皇姐。”商芷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仿佛刚才那个跳冰窟的人不是她。
商栖斜她一眼,像看什么怪物似的:“嬷嬷,赶紧带她下去换衣服!”
偏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商芷脱下湿衣时,皮肤上已经浮现出大片骇人的青紫。老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请太医……”
“不必。”商芷接过兰烟递来的干净中衣,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
“老奴明白。”嬷嬷低头,“六殿下只是来找皇姐散心,不慎跌了一跤。”
第63章 风骨 “江楼月……我恨你……”……
子时的梆子声覆盖皇城,沈纤云拢紧斗篷,贴着宫墙阴影疾行。怀中令牌硌得心口发疼,包裹里的夜行衣已被冷汗浸湿一角。西华门外的老槐树下,一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静立。
“大师。”沈纤云压低声音,将令牌递出。
月光下,明镜的脸苍白如纸。他接过令牌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纤云的手腕,两人皆是一颤。时隔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现下侍卫换防,后半夜守备松懈。”沈纤云别过脸,指向西侧小门,“进入诏狱后只有一刻钟时间,要快些找到郑大人,千万不要耽搁太久。”
明镜喉结滚动,僧袍下的手微微发抖:“替贫僧多谢六殿下。”
“殿下染了风寒,眼下高烧不退。”沈纤云声音哽咽,“你只记得快去快回便可。”
一阵寒风卷起枯叶,明镜的身影已消失在宫墙拐角。沈纤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转身隐匿在泛着黄叶的竹林里。
诏狱的石阶湿滑黏腻,像是被无数囚犯的血泪浸泡过。明镜跟在陆延芳身后,每下一步,腐臭味就浓重一分。
“当心脚下。”陆延芳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出石阶上黑褐色的污渍,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血迹,早已渗入石缝,与青苔融为一体。
两侧牢房里,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
左边第三间,一个枯瘦如柴的囚犯被铁链吊着,双臂脱臼般垂落。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露出两个血淋淋的空洞——眼珠早已被挖去,只剩下腐烂的窟窿。
“水……给点水……”他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干裂的嘴唇蠕动着,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
更深处,有人蜷缩在角落,身上的囚服已经烂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溃烂的脓疮。老鼠在他脚边啃食着什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那人犯了重罪。”陆延芳低声道,“是上月送进来的,已经疯了。”
明镜的指尖微微发抖。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恶鬼。石阶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的锁链粗如儿臂,锁孔里凝结着黑红的血垢。
“今日二殿下亲自来求情,下官不得不给殿下面子。”陆延芳压低声音,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可诏狱是什么地方?赵无庸的眼线遍布各处。”他忽然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守卫都已被下官打发去喝酒,眼下暂且都是下官的心腹,但最多只能待半刻钟。若是被闲杂人发现,你我都逃不过惩戒。”
陆延芳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让人牙酸。
“吱呀——”
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排泄物的气息,呛得明镜几乎窒息。
“郑大人在最里面。”陆延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半刻钟,不能再多了。”
明镜点头,踏入这人间地狱。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与绝望。
郑临光蜷缩在牢房角落,白发结满血痂,像一团枯死的蓬草。曾经执笔批阅奏章的右手,如今只剩拇指、食指与中指。是行刑者特意留下的,好让他能勉强握住认罪书的笔。
铁链穿过他肩胛骨的伤口血肉模糊,暗黑色的血顺着囚衣下摆滴落,在潮湿的草席上积成一小滩。左腿的断处用脏布胡乱缠着,隐约可见蛆虫在腐肉间蠕动。
对面牢房的人突然狂笑起来:“老贼!没有人指使本官!是你引得民愤四起!本官这是在为民除害!杀了我……杀了我……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化作痛苦的干呕。
“先师!”明镜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血污斑驳的石板上。冰冷的触感从皮肤渗入骨髓,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痛楚。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文华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郑临光执戒尺的手上。老人一袭朱红色官袍,银线绣的獬豸在袖口熠熠生辉。
“诸位!”戒尺敲在案几上,惊得喧闹的学堂瞬时安静了下来,“《谏太宗十思疏》背到哪了?”
坐在下面的皇子公主和宗亲们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为臣者当如魏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铁链哗啦作响,郑临光抬起头,满脸血痂中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下一秒,沉重的镣铐狠狠砸在明镜面前,碎石飞溅。
“学生无能……”明镜颤声道。
郑临光缓缓抬起那张满是血痕的脸。他的嘴唇干裂溃烂,嘴里空空荡荡,满嘴的牙竟然全被拔光,牙龈上还凝着黑红的血痂。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惊人。
他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挥动铁链砸向明镜!
“铛——!”
铁链在明镜面前三寸处重重砸落,郑临光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却字字如刀:“滚!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敢进来!滚啊!”
他剧烈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若是再不滚……不等丞相的人发现你……老夫先亲手杀了你!”
明镜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污浊的石板,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蜿蜒。
见昔日的学生毫无动静,他喘着粗气,铁链哗啦作响:“老夫自知时日无多……此次入京便没想着能活着回去……”他的目光突然柔和下来,“不必冒险前来探望……老夫所求……皆已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