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列身躯,赤膊披火色;步步腾跃,筋骨走电光。
或并肩齐跃,怒劈天山, 或孤影独旋, 踏破冰河。
挥钺带起罡风凌厉, 凛凛袭人, 叫人看得痴醉,连喝彩也忘记。
周发从未见此雄壮之舞,望之震撼非常,即便与崇国素来不和,也心中不由跟着激荡:
人立于世,当如斯烈也!
正看得情难自已,战舞已至鹿台之下,各自散去。周发正不解,忽见一竹搭高台上,铜鉴前燎庭被点燃,明耀照向一位力士。
这力士单手持一青铜大鼎,竟似小儿玩具之物,轻盈抛掷,又稳稳接住……
众人又在叫好,周伯邑特意要向弟弟解释:“可惜你不曾见过恶来耍鼎,那才是真正震撼,旁人多不及他。”
周发道:“我一早闻其大名,却不知是哪个。”
周伯邑向前一指。
周发还未看清细致模样,倒先被此人一身杀气惊到。其冷肃若青铜重兵、镇国之山,其身边又有一半大虎头小儿,正手舞足蹈……
他出神端详一阵,眼角一阵火光闪烁,忙移目看去,原来西边又奔出一巨大火球,恍若烈日坠下,细看来,是一人正举火球疾走!
似被火球相引,一只数十米的巨大玄鸟忽地从鹿台后飞出。
“哗————”
周遭诸人皆发出惊叹,周发尤其心神大骇,恍惚之间,几乎真以为仙鸟下凡,细看来才知,乃是诸多男女力士手握手臂粗壮的竹竿,撑起巨型玄鸟形偶。
那持火球之人左右奔走,身形快若闪电,手中火球在夜幕之中扯出金线,望之便若玄鸟戏日,两色扭转,仿若阴阳相斗。
于是战鼓隆隆,天子、王子、王女……乃至万万民众,无不虔诚而歌: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
申锡无疆,及尔斯所。……”*1
二歌: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2
鹿台左右天阶之上,戴着面具的巫者旋身而现,跳而唱咒,将左右燎庭尽数点燃,直至鹿台之顶。
祝官宣读了祷辞后,火光烈烈中,一红衣大巫舞出。
步履怪特,似虎似豹,森森然如凶兽;
身披兽皮,彩绳绕臂,盈盈然若灵风。
其口唤招雨之声,直上九天。袖铃振振,若百鸟之音同鸣……
周昌与二子不同,并非纯然在看热闹。他蹙眉凝望高台,心中知晓这便是申豹。
果然舞姿诡丽,若太行山鬼亲舞。
如此祭舞,真能引来雨露?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泥土之气……
周伯邑见父亲望天,忙低声为他解惑:“也并不总能将雨引来,要看天帝是否对舞满意。”
周昌点头,抿唇不语。
果然,申豹已舞毕,天色转而微暗,似有阴云滚滚覆来,只余西方一痕红霞似血。
大邑上下,以为祭祀至此为止,正虔诚祷告上天降雨,却听闻一阵轻柔音乐响起,正是:
八琅之璈,云和之笙,仙乐殊绝,莫可言也。
诸人抬头望去,只见鹿台之上,竟又步出一巫!
人人抬头,只见那女子背身而立,身着一件怪衣!
哪怕他们见多了丝罗绮色,也不免惊诧——
这衣服样子怪奇,双袖宽大,上用绿藤染就的轻丝裁为片片羽毛形状,或长或短,轻极盈极,飘飘然仿若神鸟振翅。又有红绦飘摇,在风中扭若龙蛇,她不似走出,倒似飘出!
连日春祭比试,早有人将她背影认出,激动失声大叫:“妲己!是妲己!”
周发听得周遭呼号声癫狂,说是巨浪卷来也不为过,想问兄长妲己是谁,又知问了他也听不到。
骨龠声起,和之以埙,缶磬灵响,簧石辅音。
她转身来:
目有初月之清辉,可窥破万象;手起玉骨之盈目,控苍穹星斗。
其眉间饰以朱砂,眉尾贴有翠羽,长发挽束,点缀翎羽。
火光明灭之间,灿若仙身。
周发乍见之下,好似被雷电劈中,一时间,万籁俱寂,山河皆远,他双目直瞪,心脏爆裂般跳动,几乎以为自己梦中见到鬼王。
而弟弟周旦,与他素来有些共感之能,故而远在千里之外,也忽地捂住胸口,察觉到一阵怪异悸动与燥热。
也不知父兄在大邑如何了……
但这悸动喜悦,大约是又看到了新鲜事物,并非危险所致?
他摇头笑笑,本不欲在意,谁知心竟更加猛烈跳动起来,好似激荡鼓点……
鼓声更急,妲己旋身祭舞。
雾绕肩头,霞辉映身,腰若流纨,灵动翩跹。
其双臂之内又贴有金箔,乃是子妤赠礼。此时在她舞动之间,金箔自袖中破碎而出,星星点点,闪烁火光,若星辰环绕。
此时众人看来,只觉她身轻若飞,体若流云,双足竟无需点地,正是仙鸟盈盈舞于星海之间。
当真仙人临世,欲乘风而去。
金色碎屑渐渐随风飘散开来,诸人仰头,皆以为是上天所赐福祉,无不热泪盈眶、无不欣喜若狂,纷纷伸手去接,张口去吃!
连帝辛也不能抗拒这份震撼,双目震颤。至于武庚、鄂顺、恶来、崇应彪等人,更是面容迷醉,已全然被蛊惑……
占有、倾慕、崇拜、臣服……
金尘飞舞落下,周发痴痴望着,也不免抬手去接,可谁知一抬手,一滴水正落在手掌之间。
这是……下雨?
鹿台上,妲己已低吟起一首无词祝歌……
于是雷声滚动,大雨洗落,却压不住万民呼号:
“雨来也!雨来也!!!”
“是仙人降世!仙人降世!”
天雨落而万物生。
大邑众人跪地,大拜哭嚎,似颠似狂,情难自已。
遥遥望之,若民海生涛,人河涌潮。
而鹿台早已空无一人,似乎那祈雨之人,已身归苍穹。
一番仙迹,后世亦有短赋《巫妲引雨舞赋》为证:
混沌初开兮阴阳分,星汉寥落兮日月沉。
桂枝辛夷兮塑芳骨,清霜朝露兮拟香魂。
万物承序,灵韵昭彰,有舞者出,御螭而降。
飘然华晔,凤翥惊美;轻冉回旋,霅见朝阳。
于是披霞裳而曳星带,乘天风而舞九垓。
垂广袖而扶斗柄,奋翠翼而栖鹿台。
尘卷飞花,奔逾太行;盛耀惊鸿,流光万方。
携龠鸣奏,宛转清昶;私心独悦,竞遗玉珰。
当是时,
群仙至而风雷起,苍穹低而山河肃,
跃天阶而化赤旱,揽星宿而引天露。
足蹈八卦,身合太虚;踏罡步斗,姿至无极。
妖矣奇矣,鬼神嫉矣;惊矣丽矣,诸感幻矣。
紫殿传响兮钟音彻,夔牙调琴兮清浊和;
朝锦东浮兮四海潮,万籁俱往兮鹿蜀歌。
既舞罢,朗乾坤,俯仰须臾,万象归一。
唯巫者,凝九天,云不留影,风举绮衣……
~
此夜天河倾泻,妲己归来宗庙沐浴后,坐在廊下看雨。
屋内,青女姚早累得睡死。
妲己也想睡,但或许是因为武庚与鄂顺与她更近的缘故,脑海里的雏鸟与鳄鱼察觉到了父的归来,纯然是得了靠山,精力忽胜以往百倍!
雏鸟尖叫,鳄鱼龇牙;但狼与虎近来也养得肥壮,没过多时,四只幼崽就从互相挑衅变为厮打——
鸟坚利的喙毫不留情地乱啄,各色兽毛带血,在它嘴间飞舞;狼与虎当然不甘示弱,一个咬它的翅,一个咬它腿,而后鳄鱼一个猛冲啃在狼腚上,身子一拧,死亡旋转!
“嘎————!”
三只发出惨叫,齐刷刷似陀螺凌空,晕头转向。
狐狸焦头烂额,踹翻这个,扑来那个,最后只好用筐扣住,叫它们彼此不见,这才平息。
识海重归祥和,却一地绒毛凌乱……
“看这情形,好似也不必你刻意挑拨了。”狐狸几乎要累断气,原本油光水滑的毛混作一团,“若他们知晓对方存在,不见血已不可能!”
偏她还如此开大,将恶来撩拨得至死不渝;好端端的大邑狼王,如今也被训得眉清目秀起来!
“狐狐,挑拨从来不是难事,难的是……”她话语止住,看到狐狸已翻着眼昏昏睡去。
她轻叹一声,继续观雨。
夜来庙中沉寂,院中的神树越发枝繁叶茂,在雨幕中肃然。
明日,帝辛定会召见她,该如何说,讨要何种好处,她需在心中谋划……
少不得也会见到武庚与鄂顺,此二人可憋过今日,但绝憋不过明日……
这时,一旁的屋门打开,崇应彪走了出来。
昨日崇应彪为春祭准备,并不曾宿在庙中。他知晓妲己获胜,惦念那根发带,夜里早偷偷将头发放在瓦上烧成灰,一点渣子也不敢剩,全都就水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