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鬻子激动地翻身坐起,神情激动,“昔时君侯昌在时,黎国乃是其心腹大患!如今看来,竟真有获胜之势?!”
“正是。”太颠笑说,“此事虽是吕翁之功,君侯却也早在筹谋。正是君侯借天子之威,才叫黎国将吕翁迎入城中,以为是商谈,哪知是攻打。再者现如今,芮国、共国等小国已尽皆依附周原,若此番真能大胜黎国,天下沃土一半,岂不皆归周原?!”
鬻子这才眉开眼笑:“大喜之事!快哉!无上之彩!”
反而是闳夭久迟疑道:“可君侯当真要将黎国全烬?那黎国可不比密须……”
此问一出,舍内忽地一静,好似天地也拎起耳朵静等回音。
良久,鬻子道:“君侯说过,若不全部烬灭,只恐引大邑派兵来伐。”
闳夭久心中存善,低语道:“可有太行山相隔,黎国送信本也艰难。若要我说,何不将其同化……”
太颠向他膝头一摁,肃然道:“慎言。君侯之令,你我不可质疑。倘或真惹来大邑之军,周原岂不是要覆灭?”
“可吕翁不是已经……”
太颠出言打断,“大邑毕竟蓄有数十万武士,兵力深厚,我等绝不可掉以轻心。还需遵从君侯之令,万全行事为好。”
闳夭久这才低叹一声,再不言语。
两臣子言语间似有深意,但究竟如何,实难以得知。而另一厢,周侯发已又靠行军列阵讨得了妲己欢心,心中正无限释然蜜甜。
可他亦清醒心知,终日患得患失,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引她去见母亲才好。
为此,他并不敢对妲己实话相告,只恐她不见,反而诓说:“我母性情和善,亦拜仙崇明,听闻大祭司前来,无论如何央我见上一面,好求些福泽。”
妲己看穿他在故作无事,心知其意,也不点破,反而柔媚应允,“太姒既如此看重,我去见来便是。”
于是周侯发暗喜,将人引入宫来。
空辽偏殿里,太姒已早在等候。
是何等模样:
素衣简带,略无妆点,深宫竟藏璞玉色,位尊无需绣赤矜。
骨瘦神清,目漾柔色,春风和煦拂新柳,万川归海一慈心。
她梳着光溜发髻,背脊佝偻,含笑温婉,十指均蓄着长甲——是周原贵族妇人无需劳作,故而蓄来彰显身份。
妲己来之前,也问过太姒的生辰,知她如今已四十有九。
先前在大邑商内,妇人健壮,五十岁的妇人依旧风姿卓然,掐架时更是一把好手。可妲己见到太姒却有些惊讶,只因她实在看上去年岁极大,又是极为虚弱的模样。
再一想到她一生育有多子,从无停歇之时,也理解了缘由。
“母,她就是大祭司。”周侯发只怕母亲不肯用心求,急着要夸赞她,“她来自有苏国己氏部落,昆吾后人,是她救了父,是周原的恩人!”
太姒早在妲己进来时就在打量,此时由衷赞道:“甚奇!天下竟有这般罕见嫽貌女子,便是有莘也不曾见过。”
妲己生来所听恭维甚多、花样百出,此时只是笑笑。
周侯发心有期待,手脚无处放置,也知自己不好在此,故而低声道:“大祭司,你赔我母说说话?我……我去别处转转……”
说完,早已局促退出。
望着他紧绷的身影,太姒笑容有些无奈:“我从不曾见发如此紧张。”
妲己笑言:“许是君侯心为庶务而紧张。”
太姒这才移目向她的盛光,柔声问:“大祭司来周原已久,不知我儿待你如何?若有不周之处,我带他赔个不是。”
“不敢。君侯款待颇盛,并未有丝毫不周。”
“在大祭司看来,我儿身形样貌可还入得了眼?”
“太姒说笑了,侯发颇有雄姿,俊嫽罕见。”
母曾是绝代美人,子自然不会差去哪里。
太姒这才微微放心下来,想到儿子的嘱托,诚恳说道:“既如此,我有一求,还请大祭司容言。大祭司尊贵,俗礼怕入不得眼。今,我愿以周原北部为聘,以求结姻。
至于发,他虽有大妻,大祭司却也知,她秉性柔和沉静,是因故嫁来,绝不会与你相争。而大祭司独得君侯爱重,日后自然是妻中高位,即便为太妻也实非难事。
另说来,妚心情柔懦,这宫内辖下之事务,她实在难当,日后少不得当也尽归大祭司所掌。不知……大祭司意下如何?”
光射入舍内,浮尘轻舞里,妲己沉默端坐,仿若石像。
识海里,猪熊在哼哼大叫,狐狸亦心急催促她:“你怎愣神了?怎不回应?”
她这才笑道:“不知太姒所言宫内事务,皆是何事?”
“宫内事务繁杂,三言两语竟难说完。”太姒笑着,细细列出,“上至宫内一应支出算计,祭祖祭天;下至备宴备酒、教化贵族小儿、与各族妇人亲眷往来;闲来时,少不得也要织布刺绣,裁衣做鞋,亲自料理发的穿戴……嗳,但大祭司放心,一应细事,我定会手把手教来,绝无恶仆敢刁难不敬。”
妲己垂眸点头:“太姒好意,我甚感念。”
太姒见她面容无波,也吃不准她的意思,遂又问:“大祭司想要多少儿女?”
这问题于妲己新奇。
她前八世与帝辛在一处,只享受他强壮的身体,却从未育有过儿女,故而只好答:“我也不知。”
太姒叹道:“先父在时,喜爱多子多孙。我虽顺着他,到底这生产一事,于母体伤害极大。在我看来,有两儿足矣。
譬如我,虽多子,却一生都在照顾这些孩儿,何曾有自己的半个时辰?还是少生为好。但大祭司也不必担忧日后膝下寂寞。发若与外族联姻,诞下的孩儿,你大可挑选喜爱的,认养在身畔。”
说着,太姒又抬手,命仆从将珍藏的玉石琳琅奉出,连同一对赤玉手钏。一看便知是至宝。
她亲柔言道:“大祭司,我周原虽不及大邑富饶,却也不缺宝物,只会将最好之物奉上。发又颇为骁勇,你二人若结姻,虽不敢说日日馔玉炊金,却也定然安稳无忧一生。
且其父在世时,时常教导他们善待、礼待各妻,我便是得了一世照顾,有此安稳晚年。大祭司比我更加聪慧倩美,发待你也更痴情。你日后定然福泽深厚,更胜于我!”
屋内光影移转,已于二人说话间落在太姒身上。
她面上朦胧生辉,熠熠有彩,仿佛她对人生的满足也正柔柔散出光芒。
以国求姻,内事托付,侯母和善,子嗣无忧。
太姒为人善良,心无邪念,是真心觉得这一切极好,才将「厚礼」奉上。
妲己一时未言。
窗外,此时辰正光晕生暖,飞飞蛱蝶,乃是罕见的平平和和、从从容容一日,仿佛就此应下,未来千百个长日,也将如此日般静好流逝,再无忧愁之时。
如此蛊惑,足以引诱世间一切人步入金笼。
妲己也并未迟疑太久,抬头笑道:“太姒厚爱,我已知晓。我虽对君侯也有意,只是,答复之前……可否叫我再见妚一面?”
太姒大喜,以为她要再试探妚的态度,和善点头道:“大祭司若欲见,我命人唤她来就是。”
于是仆从飞快将妚请来,舍中只留二人相对。
妚姜依旧眉目惨冷,点点啼色也一如既往,但是一见到妲己,又盈出三分喜来。
她也知今日周侯发请了太姒说亲,此时心中情绪虽无比复杂,却更盼她留下。
而狐目浅淡一弯,声线轻如幽雾,说的却是:“妚,你终将如愿了。”
妚姜一惊,神色绷紧,不知此话何意。
妲己语气平淡,似聊天气一般气语:
“我将离开周原。”
狐狸一惊,以为听错!
妚姜更以为听错!
她分明看到见太姒连自己结姻时的琳琅玉披也奉上,为何妲己反而要走?
妲己笑意更深:“何必诧异?你先前来寻我,不也正是知我脾性,欲叫我知你盘算、容你不得,好激愤离开?”
妚姜怔愣住,旋即激动,“我、我先前是存了此念不假,可如今盼你留下,也是真心!你若肯留,你我姊妹相待,我绝不同你争!我、我也争不过你……”
妲己只是摇头。
她知妚姜心地不坏,可也心性不坚。今日二人是姊妹,明日吕尚逼迫两句,便又是仇敌。
权力面前,哪有长久和睦?
妚姜更为不解:“你为何不允?太姒昨日告知我,还要将宫中事务大权尽托于你,你、还有何事不满?”
妲己迟疑一瞬,却笑了:“大权?未必。若这宫内琐事若真至关重要,周原的男人早已抢破了头,如何轮得到你我插手?相比于这乏味之事,我更喜骑射、田猎。”
还有政治、权力、军队……
但她也并非是权力之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