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你这无能鼠辈,有种与我一战!”
这贱虎!他怎敢!
忽地,被制住的崇应彪挣出一只手来,挥钺旋劈,将一众围兵夺命!吕伋若非躲得及时,也险些头颅落地,瞬时惊出一身淋漓冷汗!
看到此景,周侯发那上头的热血忽地又冷了下来。
确实,他不及……
勉力去搏,唯有死路……
他怎会如此冲动……他若死了,周军士气必将更弱!
更为恐怖的是,他看到彪将一人断头送至嘴边,生噬其颈肉,又接连斩杀数人。
周侯发恐惧勒马后退,如见恶神。
吕伋也知这是一场苦战,却又岂敢叫彪再缓过来,忙引人又持戈来刺,只求叫他速死。
死去之卒堆出尸路,逼迫得崇应彪且战且退……
好饿,难以吃饱一般……
若非如此饥饿,总要再杀百人的!
他忽地后悔不曾将堂兄也烹食了。
此时,他一身是血,身上皮甲几乎碎裂无完好之处。
如此麻木挥舞重钺,击碎此人头骨,又削去那人手臂……
而后钺锋卷刃,便索性丢弃,再用周军的戈茅去刺。
血淋如雨。
断肢残骸之内,崇应彪的厮杀,早已无技巧可言,唯有靠力去拼。
极好,又杀三人,但他仍试图突破重围,要杀周侯发。
“拦住!拦住!”吕尚大惊,逼迫散宜生将周侯发架走,自己与吕伋前来对战。
如此又不知交手多少回合,他将吕伋手臂砍伤,刀伤深可见骨……
一轮,两轮……
极饿……仿佛腹中的生肉又已耗尽了……
周军究竟调来来多少人,怕不是倾巢出动?
手臂酸麻,已渐渐再难举起……
冰冷的锐器穿透肌理与肺腑的瞬间,崇应彪只感到一阵脱力,随即后退几步,轰然倒地。
眼前极黑,他倒也不觉得痛,只心道:我已战了如此久,为何天仍不亮?
他并不知,天实则早已亮起。
他忽地想到昨夜昏时,大火星悬挂于西方,亮如宝石。*
大火星亮起时,也正该是一年收获之时……
他知晓自己活不得了,日后也再难看到了。
杀了多少周军?他不知,但看周侯发那惊恐神色,大约很够对方心痛咒骂一阵。
如此一想,倒还痛快!
只恨没能杀了这周犬贼首!
父母在何处……
至少也要叫母杀出,否则他那可怜的小妹,又该如何独活?
妵,父已下令,民与百姓,皆要将你视作首领,日后,你或许仍可将有崇复国,而后再为双亲、为我报仇……
妵,是兄无能……否则你该是公主,该有封地,何至于落得此等国破家亡的地步……
原来他并无那般勇猛,无法以一人之身,灭一国之军。
但无妨,还有恶来,恶来一定会胜……
他甚至从未如此庆幸大邑还有恶来……
恶来可护大邑,也可护小妹。
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崇应彪艰难抬起手来,虽看不到,却又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虎头指环……
随即,他拼力抬手,抵在唇边一吻,而后垂落于胸前……
嵩山为倾,苍松折骨,虎沉流沙。
「妲己,我曾想过要比你晚死一些,好在你死后挖入你的墓穴,同你葬在一处。如此,不论天宫黄泉,总是你我相伴……我也不需再故作大度,容忍他人……」
做不到了……
我先去天宫等你……
他浸泡在血海之内,化作万千尸身中的一个。
天色莹明时,崇国之内,也不知何人又唱起了那首小调:
“郎啊郎,役何方?
霜露晞野,鸟飞秋梁。
郎啊郎,何不归?
销骨埋沙,战鼓声微。
郎永不归。”
【📢作者有话说】
金渐层:果然轮到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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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夏官》:“季春出火,民咸从之;季秋内火,民亦如之。”秋天的时候,傍晚火星会在西边出现,特别亮的时候意味着可以收割。
第119章 国亡之日国兴之始
◎梦醒之处魂断之时◎
天光大明, 断戟残戈,血溅营帐。周侯发惊魂未定坐在帐中,许久,只盯着帐布上溅射的血点发怔。
帐外不远处, 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一旁的散宜生察觉到他被惊扰, 忙出去探看, 归来时禀道:“君侯……是土族首领蓬,混战中被人杀了,首级也不知所踪。土族人在哭。”
身首异处, 在土族的祭祀中为大不吉;
如此死后, 便只可为野神种,再无法享受族人供奉。
周侯发闻言却麻木,只摆手道:“如何抚恤你也知, 自去安排丰厚些即可。”顿了顿又补充, “我此后会去探视。”
散宜生去后, 他在帐中枯坐,直到吕尚再度来催,这才回神, 于是下令整顿兵马, 再去攻墙。
这次可谓顺畅, 国门被撞开后,一路无阻地进入了有崇境内。
崇国富庶,各国皆知。
其不但是东西过往的桥梁,更因崇侯身份尊贵, 得了大邑诸多赏赐。
哪知周军入内后才发觉, 如今的崇国, 树秃声绝, 已是死国一座!
就连崇侯宫殿之内也空空如也,青铜器、玉石、夔贝皆不见踪迹,衣柜翻倒,衣衫散乱在地……
空榭静廊,风卷枯叶,满地凌乱,一派华丽荒芜。
正是:
宫开无主草盈台,箱匣牙笏隐尘埃。
衾被犹香素空枕,风翻丝帘人未来。
高梁蛛丝染绿瓦,银灯蛾翅断玉钗。
曾闻鼓瑟崇侯宴,雨穿空门似鬼哀。
散宜生带人巡视后,归来回报:“禀君侯,民大约昨夜趁国门开启,已大多逃进山中。如今所剩不过十中之一。君侯欲如何处置?”
所剩之民,皆是相信周军人畜不犯,才肯心怀侥幸留下。
周侯发似乎仍未从晨时的噩梦中醒来,手随意一抬,喃喃道:“全烬。”
“君侯!”吕尚惊愕开口,“万万不可!”
他眼珠转动,“万万不可?”
“我等在国外喊阵搦战,如今周遭各国皆知君侯要网开一面,倘或杀尽,只恐别国多心……”
周侯发低笑,仍是亲和又冷漠的模样,“军中之人若不外传,何人多心?吕翁若觉不妥,可如黎国那般,留下几个也就罢了。”
在他看来,反正世人愚昧,从来都是盲听盲信。
吕尚跪地恳求道:“崇国连接东西,周遭小国颇多,人人皆在观望。君侯若想最快收服人心,就还请善待崇国之民,再将侯虎亲族厚葬,不论君侯真实心境如何,此方为上策!”
许久,周侯发冷哼一声:“好,我可依你所言,善待崇国之民。但将崇侯虎一族厚葬,绝无可能。彪那浑人,斩杀我多少周军?!我不将其分尸喂豚,已算额外开恩!还想要我厚葬?!”
说到最后,他牙关咬紧,似乎仍为不能亲手将彪杀死而含恨。
这时,远处又有兵卒拖来一人,禀报道:“君侯,在牢狱之处发现此人孤留,他自称是崇侯亲侄,我等不敢贸然处置,特押来予君侯。”
周侯发阴鸷侧目望去,不发一言。
那崇虓暴却好似见到天仙临世,只觉这位西伯侯果然笑眼良善,气质雍容,激动得便要冲上前去跪,却恨被剪住双臂。
他急急道:“西伯侯!我乃崇侯亲侄,唤作暴。我因蒙冤囿困牢狱!如今得见西伯侯,愿拼力侍奉,求西伯侯容我!”
吕伋上前低声道:“君侯,父,这就是我所说那人。”
崇虓暴大喜,柴瘦的脸上光彩迸发,干涸的眼里润色莹莹:“西伯侯也听闻过我?暴不胜惶恐!君侯,我对崇国最为了解,叫我为你管辖此处,我定不负使命……”
周侯发只揉着额角。
不知为何,自从回归豳地住了一阵后,他添了个头疼的毛病。
崇虓暴犹在喋喋,口中喷出胃里的团团臭气。
烦躁渐渐升起,周侯发愠怒地挥了挥手,左右立即会意,上前一刀插入崇虓暴的喉管,将其拖走。
“甚聒噪……”周侯发疲惫低叹一句,表情痛苦。
吕尚欲言又止。
又过了一阵,他才抬头道:“传令,为崇国遗民分些肉粮;再记,崇侯虎,茂侮亲族,不敬长老,听狱不中,分财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今周伐之,以从天命。”*
吕尚听到如此,便不好再劝,只得领命而去。
周侯发自坐在殿中,望向东方天际。
父之遗愿,似乎更近了一步。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的拿下了崇国。
妲己,我离你更近了……
我并不知自己能否成功,但若我为天子,我会将你封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