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中,人人听得清晰。
她口中的章王,乃是商王小辛,武庚祖宗之一*3。
昔时她身为王后,常与帝辛祭祀先祖,对于商王朝那冗长诡异的帝后名单了如指掌。
而得了白化病的倒霉动物,直到明清仍是天家的心头宝物。
见武庚一脸诧异,妲己又解释:“我不知章王是谁,只是此梦清晰,章王又再三叮嘱,我不得不传达。”
武庚尚未说话,崇应彪已先从她美貌中清醒过来,斥道:“满口胡言!你区区贡女,章王不托梦予贞人和王子,凭甚托梦予你?!”
妲己琉璃眸子波光流转,望着崇应彪,只望得他双耳通红,才笑加加道:“章王在梦中说,我乃仙人转世,合该为商朝传达天命,若有不敬者,死后难入仙宫!”
她音色宛转,有玉应之声,落在诸人耳中,格外清凌。
彪子顿时俊脸一僵,浓黑的眉毛迟疑而皱。
商人敬鬼神,崇应彪再彪也不能免俗。
女有灵为鬼,男有灵为神。鬼神供奉充足,方修为仙,仙上有君,君上有圣,至圣则为天帝。后人死鬼、女神乱叫,实在是已经改了词意。
众人亦是第一次知道人还活着,便可为仙,有灵力。
妲己并不多争辩,说完就上了马车。
武庚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华盖后,方才心中还欣然律动,此时又酸得几乎炸裂。
她竟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众人一时无不将信将疑。
狐狸早在她识海中一个仰倒,大叫:“我说你要金戈做甚,原来是为这遭!”
——难为她如此理直气壮说得宏亮,实在叫狐羞耻无比!
妲己反而发笑:“这等瞎话,骗小儿极难,骗商人恰好!”
“我、我甚羡慕汝之自信……”
“并非是我自信,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
此时,刚好青铜车颠簸,妲己娇呼一声,撞进恶来怀中,被他一手稳稳扶在腰上。
她急急站住,含羞柔声道:“多谢……”
恶来睫毛微颤,手已松开。
脑海中,她诡秘一笑,对狐狸解释:“这,便是顺势而为。”
狐狸不免深感其皮厚,更正:“这,便是吃人豆腐。”
妲己叹息摇头,如遇朽木:
“也罢,我的臭宝毕竟只是狐狸,我只好为你慢慢分析。
你可知,世间万事,唯有在「势」下行动,「为」方不突兀,且事半功倍,好过步步算计,不令人多疑。
譬如方才这车辆颠簸,是「势」,而我顺势倒入恶来怀中,是「为」。他伸手扶我,却绝不会认为我有意引诱。
再说金戈之事:商人对鬼神崇拜是一「势」,治好武庚眼伤是二「势」;
而武庚虽斩杀圻,却不免忧虑亲族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时先祖突然显灵,说要嘉奖于他,岂不是既免除武庚应对亲族之苦、又免除兵卒被迁怒之患、还可维护军法严明?如此,不论王子兵卒,谁人心中能不期待?
预言之事尚未发生,却已「想」去相信,这便是三「势」。
我初时本只欲二势一为,其实风险颇多;而如今三势一为。就算言辞荒谬,若众人已先入为主,一旦真切发生,又怎会不深信?”
狐狸震惊非常。
听来很似诈骗。
原来她昨日一看到商圻,就已在短短数息之间谋划好了如何将他利用!
——她不光要利用商圻接近恶来,还要利用他为武庚增添烦忧。商圻若被处死,原本荒谬的疯言疯语,会立即成为王子所期盼的仙人旨意。
也无怪妲己为商圻之死如此开心,是因为她所谋大「势」已成之故。
环环相扣间,她将诸人心思皆拿捏精准,将一群上古人类玩弄于鼓掌之中,而如此一来……
狐狸忽地顿悟了她的意图——治疗、预言、白猿,以及自古以来巫、医一体……
它失声道:“你、你莫非想做大邑商的鬼巫!?你想做神官?!”
再一想她早早学习医术,想必那时就已有此意……
妲己并不诧异它能猜到,欣然点头,娇媚倨傲的神情中混杂着凛冽冷意:
“不错,狐狸,仙人制定的规则令我厌倦。既然封神榜上无我名,我就自创一榜,独霸榜首;既然世界不令我位列仙班,我就自己封仙,接受万民朝拜。鬼巫,只是我的第一步,我要逐步成为商人的信仰,还要改变你口中那鬼扯的制度!”
鬼巫不必入宫,不会被圻的父母迁怒……
鬼巫代言仙君,甚至可令天子臣服……
狐狸愕然,不料她如此胆色齐天,再想到她总为祭祀一事耿耿于心,又说「改变」之语,心中一事更加清晰:“你……想改变的是活人祭祀……”
妲己这才意外侧目,抬手摸了摸它的毛绒脑袋,难得赞许:“你竟想至这一层?实在进益颇多。在我看来,此等祭祀,何等荒谬?祭的是哪里的仙?拜的是何方的神?若神仙如此残暴不仁,便该由我取而代之。我,要做整个大邑商唯一的鬼仙。自我之后,我族九尾狐的图腾,将永远是天地祥瑞。”
狐狸被她的野心与筹谋震撼,浑身发抖。
妲己行事,早已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多雕!
无怪她先前所作所为,总令狐狸疑惑另有他用,原来她所图甚大,竟妄图独占商人的信仰?
世界岂能容她?
“狐狐,倒也不必如此激动,”妲己看出它心惊,忍不住笑,“我虽有此心,但究竟能否成事,犹未可知……”
狐狸腹中暗道:就算不成,你定然也还有别的法子;你这八世,是真没白活!
转眼马车回到踵军,恶来下车后换了嫕唐来御车,自己则利落上了战马。
狐狸趁机刺她:“你看,恶来同邑一样,并无丝毫留恋,一个时辰也无。而你只还有九日可活,就算做了鬼巫也无济于事。”
妲己毫不在乎,笑得越发妖气四溢:“狐狐,你且放心,恶来与邑绝不相同;需知,越是貌似坚不可摧之城,其守护之物越脆弱。”
此时大军开始蠕动,妲己抬手召唤站在车边的青女姚:“青女,来,上车与我一道。”
青女姚一怔,初时还不敢相信,只站着,以为听错。
直到妲己伸出柔荑来,笑道:“怎这般爱发呆?”
她这才知不是做梦,雀跃跑过去,紧紧抓住妲己的手,手脚并用爬上车来。
归程鼓声敲响,玄鸟大旗招扬,商军正式踏上归程。
正是:
素手拂霠列鸿碑,狐尾庞庞掀风雷。*4
虽有王权夺正史,我自一笔分朝晖。
究竟妲己能否将恶来吃下肚中,又能否如愿成为鬼巫,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狐狸[地铁老人脸]:你是不是去缅北培训过?
妲己:啧,污人清白?
~
1.蒺藜:铁刺,埋在军营周围防止人袭击。飞楼:一种楼车,比较高,可以互相旗帜传信。天罗是埋伏的网,武罗、惊马都是防护的陷阱。
2.雷纹:方形连勾图样,常见于青铜器与陶器,也可装饰在衣物上。
3.章王小辛:商王以天干为名,从大、中、小。所以会有小甲、小乙、小辛这样的名字。
4. 霠:[音银],意为乌云。
第19章 解疑惑九尾惊心魄
◎献白猿妲己欲称仙(二)◎
青女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能与主人一起站在车上。
这是跟随公子邑时也无有的待遇!
固然,她还记得自己投生前坐过更舒适的车,但今生站车毕竟是首遭,仍止不住兴奋,频频透过华盖缝隙,望着外面。
今日晨起天就不好,又返了寒。
阴沉天欲雨,云有铅色,风如鬼哭。
积洼路融雪,粘湿混杂,泥泞裹步。
武士们大多骑着普通的马匹,或也驾车;除此之外,靠双足而行的,皆是下奴。
天气寒冷,奴隶大都无甚御寒衣物;手和脚腕露在外面,冻得赤红,一脸麻木地埋头行路。
若稍微慢些掉队,随军看管的司奴便会挥动细细的鞭子、抽打他们的踝骨。*
看着看着,青女姚放下华盖帘幕,喜悦之情荡然无存。
两相对比,否泰如天地,可她并无丝毫优越倨傲之心——
奴隶中其实也有别的部落贵族沦落至此。初时,这些贵族们无不绷着架子,似乎不屑于与奴隶为伍;但天长日久,阶级消弭,只余争斗——
或讨好看管奴隶的小藉臣*1、或欺辱更弱小的奴隶、或在主人面前邀功……他们费尽心机,所得之物无非残羹冷炙。
她犹记得自己被俘时,奴隶中有一人,健壮英俊,聪明果敢。他看出司奴嗜酒,看管稀松,遂在奴隶中游说,想要趁其醉酒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