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她点头,柔荑款招,“请他入内即可。”
嫕唐又忙忙钻了出去。
不多时,帘幕再度掀开,果然一高大黑影与暗夜分离,大步进来。
肤色月白,冰雪冷润,眉发乌黑,浸染水色。
他手中又攥着竹简,正是妲己所书之物。
妲己将恶来首尾一睃,眸中光点跳跃,望之艳若明火,触目惊心。她含笑盈盈开口:“大亚来访,所谓何事?”
恶来并不看她,只托着手中竹简温声问:“敢问仙人,此册从何而来?”
——书册,在大邑商是与玉相齐的至宝,唯高位者可拥有;即便贵族家中,也不过几册之数,从不外借,只待死后陪葬。
妲己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在册身拂过,旖旎之意弥漫,“此书,是我所写。”
恶来果然惊诧,狐疑望她。
妲己挑眉而笑,“怎了,不信?是我梦中看过一本古籍,按记忆默来,听闻大亚喜书,先祖特命我转赠之,以报你带我见王子之人情。”
此话听来又荒诞,又真切,恶来沉吟半晌,想到白猿之事,倒不大好质疑她,“那怎只有一半?书中所说的四时作战之法为何无有后续?”
妲己有些为难地叹道:“唉,后续……固然是有,但先祖说,我不可传授予你……”
“这、这是为何?!”
她目光很是怜悯:“因你识字不多。”
瞬时,恶来冷淡的面容肉眼可见地窘红起来,妲己忍笑欣赏,倒觉得他这般生动许多。
半晌,他匀了匀呼吸,绷着气势艰涩开口,“我虽识字不多,但军中贞人、司人皆识字,可央他们读来,实则并不碍事……”
“嗳~非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不传授予你呢!”妲己故作惋惜,“大亚莫忘记,此乃仙册。先祖已吩咐,除你之外,不可外传于人。我先前所写皆是无关紧要之语,你叫人读来倒也无妨;但其后内容若被人知晓、被人听到,岂不是人人皆懂如何行军作战,天下岂不要大乱?”
恶来哑然……
他今日踌躇整日,此时才下定决心来问她,却不想得到这般答复。
心中一时晦暗如翳,又实不甘就这般走了,只盼着还有转圜余地。
妲己将他失意模样尽收眼底,若不是及时掩住嘴,险些要尖笑出声。
眼看恶来垂下手,神色较之先前更加冷郁,似已放弃,她又恍然般说道:“哦,除非——”
他深邃双眸猛然一亮,似冰河裂开缝隙,“除非何事?”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我,整个大邑商唯一有智商的人。
妲己:我,整个大邑商唯一的骗子。
~
1.饲马:即司马,掌管马匹之人,比较擅长饲养动物。
2.甲骨文中没有出现过女娲的名字(伏羲更没有)一直到战国时期有了女娲最早的记录。但是甲骨文里出现了三位女神,东母、我母、西母。有的学者认为西母就是西王母,东母代表太阳,是羲和的前身,我母则是女娲前身。
3.翻译:白猿已经得到了,宰五头猪供奉给商王小辛可以吗?
第21章 仙来妖来且招恶来
◎媚己惑己何若妲己(二)◎
妲己语气越发恳切:“大亚需知,我受先祖之恩,一腔赤诚皆为大邑着想,当然也极想将仙书传授予你。所以,我有一个好法子……若是我夜间教你识字,白日再将书传给你,你用所学之字,读所赠之书,再无第三人知晓,岂不万全?”
恶来诧异的语气有些微妙:“你……要教我识字?”
成长至今,恶来并非不曾求人教习过文字……
在大邑之中,能够成为师保阿衡、教习贵族识字之人,也皆是贵族出身的国老。
他们既有高贵出身,也有满腹华文,格外受人敬重,所以个个清高,格外吝惜文字的传承。
如此一来,要求任何一位国老去教习贱奴,对他们而言皆是莫大的侮辱,连天子也不敢逼迫。
昔时也有落魄的贵族贪图攀附蜚蠊,收了好处悄悄来教他;谁知不过两日便不敢再来,唯恐被人知晓,连后代也得不到国老教导。
他剔透的眸子微眯,神情复杂地望着妲己。
那日商圻大骂,她明明也该猜到他的身份,为何仍说出这等话来……
还是说,她以为「贱奴」二字只是单纯一句辱人言语,并未深思?
妲己垂眸一笑,故意说道:“唉,大亚若觉得我不堪教你,那便罢了。”
“不!”
他先断然否定,随即下颌线绷紧,音调幽沉,“但你想得过于简单……”
“过于简单?”妲己款款跽坐在几案旁,闲谈般道,“是因为你奴的身份?”
他瞳仁微微一震。
她的语气……怎如此平淡?似乎他的奴隶出身,根本算不得大事。
从未有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他的过往,他们或鄙夷、或尴尬、或震惊、或佯装维持热情、或优越难掩……逼迫得他要格外麻木,才能不被影响……
妲己饶有兴味地支着脸欣赏他,“嫕唐说你严肃,面容看不出喜乐来,怎我看来,倒是很清晰?”
狐狸忽地冒头出来旁白:“还不是你叫他的心忽上忽下,又令他忽喜忽悲?可惜呀臭宝,他并不曾贡献一个时辰,努力,努力。”
妲己笑容顿时有些僵,还有些疑惑。
恶来浅眸微眯,语气沉重而疑惑:“你……你明知我是奴,仍要教我?”
“是奴如何,是贵族又如何?仙人眼中都是世人,只看你是否想学。”她探手,将一盘沙轻轻推向他的方向。
沙盘之中,横卧一截松枝。
恶来垂眸看去,“这是何意?”
“行军之中,不便寻册笔,沙盘便极好,写完抹去,不必费力。”她再度轻声诱哄,“大亚到底是否要学?这盘是我同伙夫借来,若你不学,我需归还。”
他怎可能不学!
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此时却如此轻易地来到身边,轻易得令他几乎要疑心这是阴谋!
他攥紧了手中书册,手臂青筋毕露,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保证:“我愿学。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叫第三人知晓此事。若旁人问起,我会说是来祝祷……”
他绝不想殃及她声誉分毫。
“大亚颇有心……”她柔媚感慨,让出身边一个团垫来,“请入座。”
他这才大步上前,撩袍坐下。其神情似古井冷月,冷肃非常,语气也毕恭毕敬,“请教习。”
狐狸啧啧稀罕,“这人明明是个奴隶,却怎如此正得发邪?”
再反观妲己,可谓是妖气全开、于魅力毫无保留;是以不需造作动作,已然媚人心底。狐狸鲜少见她对人如此,不免惊诧,“你竟如此拼?!”
妲己冷酷回敬:“恶来这人总叫我觉得有些怪,我且拼一把,务必要一击制敌才好。”
她拈起树枝,手指酥红,如侍女拈花之态,先在沙盘写下「天、地、人」三字。
恶来道:“此三字我认得。”
“那大亚看来,行军打仗,三者如何排序?”
恶来侧头看她一眼,说:“天为上,一国遇天灾,过后而袭,可轻易覆灭。地为中,顺应地势,埋伏突袭,可以少胜多。人为次,但若人数众多,众人一心,则或许上可逆天时,下可突地困。”
妲己点头称赞:“不错。而我们的四时作战之法,便需从「天」开始学。天分阴阳日夜。白日与夜间作战不同,天热与天寒作战亦不同。”
她在沙盘写下「阴阳」「日夜」「冷热」。
又道:“春时百草复苏,可靠动物野菽果腹。冬时万物凋零,动物深藏,粮草便要充足。”
她写下「春冬」「菽果」「粮」。
再道:“「天」亦影响人心,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擅兵者,当然要避其锐气,攻其惰归。”
她语速并不快,但内容委实过多,恶来精神高度集中,额上见汗。
接下来,妲己又讲了「地」、「人」之说,皆是新奇言语,恶来从未听过。
最后,妲己忽又抹去沙盘所有,说道:“你方才说过,众人一心,便有机会冲天破地,我却有一字形容,是为「道」。正是兵卒与师亚同心,可以为其生,可以为其死。以我看,「道」才是天、地、人之首。”
恶来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陡然触动了某些他早已知晓却无法用言语具象之领悟,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竭力记在心头。
妲己讲完,皓白手腕一翻,将树枝递给他,命他去写。
他脊背如刀挺拔,写得认真,一脸肃然问她:“敢问仙人,此书可有名?”
昏黄光下,她眼若流光,眼锋含钩只望向他,信口撩人胡说,“此书名为《墨》。”
他点头,袖口拭汗,心无旁骛,恨不能将所有字意全锁入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