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他将武庚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又望向他所看方向。
他也见到妲己的手。
崇应彪心中雪亮,浓黑英眉蹙在一处,暗暗“呸”了一声。
军队凯旋,且是王子首次亲征而归,照例少不得祭祀。
祭祀之地,就设在宗庙区北部的对称高台上。
此台名为鹿台,全凭巨石开凿累就,是大邑商内最高的建筑。*7
在此时的人看来,鹿台虽并无千层楼阁、更无精巧亭台,但其本就为祭祀而造,非是为了住人,且其高千尺,当得起“台高插汉、榭耸凌云”之语*8。
站在台上,必将与天神沟通无碍,必将连先祖鬓毛也数得清楚。
攘攘军队在贵族的车队后停下,再向外便是层层民众。
众人皆仰头望着,渐渐安静。
鹿台之上,浓烟直入云霄,巫穿着玄色衣袍,戴着鸟形面具,手持铜铃而舞。台中自有一高耸的青铜柱子,又有长短刀钺闪闪簇簇。
再看那祭牲——非俘非奴、更非牲畜,竟是两个华袍戴玉的贵族!
武庚神色复杂,对此却并不意外——只因先前密信正是关于此宗。
信上说,此次祭天人牲,用的乃是三公中的鬼侯与梅伯。
来信之人,是武庚堂兄商雒,其妻为鬼侯次女蛟媿,在信中苦苦哀求他向天子求情。
大邑商中,用贵族祭天其实并不算罕见。
不论是昔时武丁、还是今时帝辛,都坚信贵族之命更尊贵、更能令先祖愉悦。
情虽如此,但三公位重更甚于侯,用三公祭祀,实属首次。
但武庚了解王父秉性,深知此事不能深劝。
将贵族祭祀,说是陪伴先考先妣,那只是阳面;翻过阴面来,定是因二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
他既不知是何缘由,又如何求情?本想着不理此事,也就罢了。
偏又累叠了他在军中斩首商圻一事……
两事叠加,定会伤了亲族和睦。
没奈何,他只得信间向王父软语恳求顾念亲族。
如今看来,全是白费。
台上,巫者似一黑色墨团,扭动起舞,倏忽西东,末了又不知大声吟诵些甚,台下贵族只隐隐闻得“醢之”,“炮之”等语。*9
鹿台之上,又有一次高台,唤作「迎仙台」。远远的,帝辛服大裘而冕,无旒无章,立于台上供案之前。他举起手中玉钺,似在回应贞人。
仪式由此展开……
「醢」这一字,妲己闻之便有呕吐之意,全不陌生;至于「炮」,大约也同前世那般,铜柱内置热炭,将罪人摁上去烤个外焦里嫩,亦称为「炮烙」。
妲己想到了前几世梅伯之死。
那时他是因为劝谏而死,皮肉焦糊的味儿飘得极远,导致她许久难以食肉……
此时,尊贵无比的鬼侯与梅伯已被剥去衣衫,玉串被扯断时,珠子滚落一地……
两人赤条精光地被绑在铜柱上,旁有小童将内里火势扇大。
皮肉焦糊的味儿开始蔓延,血肉在铜器上粘连作响,更有声声惨叫响彻寰宇——
不似人、倒似兽,闻之心颤,压倒歌声。
不多时,也不知是梅伯还是鬼侯,撕心掼肺、声裂胸襟地嘶吼一声:“天帝饶我——!”
万里晴空之中,又何曾有天帝身影?
唯有大邑子民闻其喊声洪亮,直达苍穹,排山倒海欢呼。
正是:
哪有神仙到凡界,其中真假难解开。*10
皮为焦炭肉为醢,鸮鸟泣魂在鹿台。
【📢作者有话说】
我佛了,这一章解释怎么这么多……
~
1.见妇好墓出土玉人装扮;
2. 城墙、道路、水渠与池苑:殷墟遗址发掘,见纪录片《殷墟之谜》,殷墟没有城墙的痕迹,大概真的不怕人来打吧……
3.陶管道三通:见殷墟博物馆的陶制三通管
4.《战国策·魏策》
5.圣水牛:商周牛类,中国的本土牛,牛角比较小,公元前1000年时已灭绝。殷墟出土了上千头圣水牛遗骸;大象:当时安阳暖湿,大象是主要运输工具。
6. 背后腰饰:妇好墓:玉跪人。有人说是雕刻的人牲,不太可能,一来玉人的衣服上有明显的花纹,二来人牲没必要用贵重玉石雕刻。
7.鹿台:据说鹿台比胡夫金字塔还要高,是为了祭祀,不是作为宫殿用。具体高度不得而知,采纳司马迁的“高千尺”之说。
8. “台高插汉、榭耸凌云”——《封神演义》
9.《礼记,明堂位》:昔殷紂乱天下,脯鬼侯以饗诸侯。”——纣王把鬼侯剁成肉酱让诸侯吃。鬼侯(也称九侯),芈姓,《战国策》和《吕氏春秋》说他的女儿被纣王厌恶,然后就把他也给醢了,又说梅伯仗义执言,也被炮了。
10. 1936年京剧《鹿台恨》唱词。
第30章 大邑之地竞仰仙君
◎祭祀之迷觐见天子(三)◎
二公魂魄飘远,哭嚎声断。
台下贵族,无不两股战战、汗出如浆,而周遭武士百姓,又面露虔诚,一派祥和。
望之怪诞。
贵族也知鬼侯与梅伯被用来祭天,定是因罪不可恕之事触怒天子。但究竟所为何事,却无人知,更不敢问。
但梅伯是子姓,是帝辛沾亲带故的亲戚、长辈;他被祭天,不免令贵族倍感兔死狐悲。
妲己心中暗道,果如青女所言,这里无人绝对安全。哪怕皇亲国戚。
歌声中,仆自台上端下一碗碗肉醢来,如何还分得清哪碗是鬼侯,哪碗是梅伯?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教贵族诸侯食用。
在场贵族心中恐惧,谁敢不从?更不敢稍有异色,皆将其视为恩赐,吃个干净。
至此,祭祀结束。
马车再度驶动时,妲己猛然留意起方才祭祀的一点微妙之处:
帝辛的祭天服饰。
她先前的王后不曾白做,见帝辛冠冕至洁至简,知晓是祭祀上帝的规格;而王子征战区区有苏,当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特「遣」贵族告知上帝?
显然,祭祀是预谋已久,王子归来只是由头。何况杀三公祭祀寻常先祖,也极难以服众……
究竟是何事,令帝辛如此震怒,竟不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将二人处决?
思绪蔓延,妲己立时想到武庚治疗眼疾时,衡牙报去的“密信”……
会否与此事有关?
思忖间,车马穿过了几十米高的红色「开」字形牌坊*1,行过飘荡的三游旗、六游旗、鱼旗,经过了十几米高的哨塔。
进入了宫殿区,悬挂的旗帜变为九旒龙旗*2。
原本随行的武士早已或回归旧部,或解甲归家,此时护送之人,只剩余武庚、贞人糜,和几个熟面孔的公子。
众人带着白猿,先进入了正殿面见帝辛。青女姚则扶着妲己下车,在宫殿外跪候。
青女姚来大邑两祀,还是第一次见到大邑宫殿。
透过敞开的朱红木门望去,宫殿区域如放大了数倍的四合院,方方正正,隐约见得右侧曲折突出一块区域。
整个宫殿木骨泥墙,部分屋舍上又有红木垒建二层,屋顶覆着厚厚的细长茅草*3,绑束整齐。
一应梁柱皆涂着朱漆防蛀,墙上也用漆涂红,又点缀些许花样装饰。
因此处气候湿润,黄土绵软,所以宫殿屋舍下有夯土,将屋体抬高一米有余,筑了土阶方便通行。和一路所见民宅相比,可谓气势恢宏。
宫殿左右,环抱有东西厢房,皆有廊庑。春日虽暖,夜间犹寒,廊庑仍挂了厚重幔帘防风保暖。
廊庑各处亦筑有土阶,通往中间庭院。
再看庭院:
细碎白石压住灰尘,嶙峋假山托起亭台、又有整齐松柏、巨大燎庭*4,虽简却雅,错落有致。
妲己不露痕迹扫视一番,微微叹气,心中感慨:
太原始!太寒酸!
与她前几世住过的气派宫宇完全无法相比!
只是,殿宇虽寒酸,她却并不敢掉以轻心。
有鬼侯与梅伯“珠玉在前”,她不免担心若是不留神、应对失当,帝辛会不会也送“仙君”归天。
妲己在腹中梳理谋算,她身旁的青女姚也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来了来了!妲己的名场面要来了!
历史上的帝辛连女娲都敢调戏,此番又会不会被妲己吸引,哪怕是仙君也要由着色心掳去?
这时,正殿内走出一个尹官来*5,在唤:“宣,妲己朝见!”
门口的等候的两名的武士,送妲己入了宫殿内。
她跨过宫殿正门,走过白石路,又拾阶而上,进入了进深三间的主殿。
她又见到了那个和她纠缠八世之人。
帝辛!
四目相对,她有些恍惚。
帝辛跽坐在大殿中央,已换上白色皮质弁服*6,头戴一顶白色皮頍冠,镶着鸟形红色玉石。不但装束与她过往所见帝王穿着大不相同,连面容神情也差异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