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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至,有苏部落里,切猪宰羊,烹鸡炖鹅,又备有干菜酿菜,果干肉脯,是为商军送行之用。
草木烧灼,香气弥漫,炊烟浮动,缈如淡雾。
透过纱雾,可见得部落里多是泥土砌的圆形屋舍——
木架顶上覆着茅草,墙上涂着黑黄漆液*;厨房则是另挖坑穴在地下,上面用木棍支起茅帐。
一应习俗,皆从商处习来。
众多屋舍中,还要数首领的屋舍最为阔大,有单独院落;门口伫立旗帜,上绣一只红色九尾狐,是为有苏国图腾,此时在凛冽风中舒展到极致,发出“猎猎”声响。
武庚已经带着一行人进了首领茅舍内,个个有山峦之高;首领苏筑其实并不算矮,却被衬得十分瘦小干柴。
苏筑这人,全靠着溜须拍马方有今日之位,习惯谄笑,此时面上纹路益发加深,点头哈腰:“王子,之前多有不周,皆是误会,王子可莫怪罪。”
他的儿子乌一脸紧绷,浑身发抖。
武庚并不看他,掸落身上雪花,同各人就座,手中重剑在案上一横,发出钪啷一声。
屋舍内,几案摆满吃食酒水,正中央的一个青铜鼎正炖煮羊肉,香气四溢。
首领匆忙举杯,油滑说些“尔康尔盛”这样的华丽祝酒之词。
武庚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手指点着那鼎:
“筑,若我不曾记错,此鼎造自我祖父时,赐予有苏,也传至今日了。”
首领不明所以,连连点头,“喏,喏,此鼎乃有苏宝物。”
武庚微微侧头,唇边笑容温和,气势却压人,利目里毫无笑意:“多年情谊,实在难得。如今我多问一句,首领可还有事瞒我?此时说来,尚且为时不晚。”
首领强笑,莫名结巴:“无事,无事……贡品双倍,绝不再断,哪还有瞒……乌,还呆愣着作甚,还不去为王子盛汤?”
苏乌瘦高一个,颇似其父。
他颤抖着上前,自鼎中舀出头碗肉汤来,跪地垂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为武庚奉上。
武庚眯着眼,望着汤面泛波不断,并不伸手去接。
苏筑越发颤抖了,笑容似哭:“王子……这……昨日不是已和吗……”
武庚睇向他,反而关切笑问:“你女逃遁,卒于雪中,你怎不伤怀?”
“额,这……她叛逃本就该死,王子不怪罪已是恩典,如何再敢伤怀……”
武庚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首领明理。”
说完,向崇应彪使了个眼色。
彪诡秘一笑,打个呼哨,其手下武士从帐外押入一人来。
不是妦却又是谁!
妦被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塞了布条,呜呜难言,被推倒在地。
有苏国人多与南夷通婚,本就肤白,此时首领更是煞白胜雪,毫无血色,鱼般张着嘴。
他明明已将妦藏匿,他们又是如何寻得?
武庚这才伸出大手,接过苏乌手中肉汤,吹了吹,也不抬头,只问:“猎犬在林中寻得此人,首领可否认得?”
“……”首领汗出如浆,已经瘫软……
武庚又看苏乌,笑问:“可认得此人?”
苏乌转头,浑身剧烈颤抖,半晌,缓慢摇头。
妦的呜呜声顿时变得悲愤。
武庚见状,也不再多语,下巴微扬示意,那押人的武士瞬时手起刀落!
“呜呜”声随之消失,一腔热血喷出,温热喷溅了首领一脸!
“啊啊啊!啊啊啊!”
首领猛地弹起,踉跄冲上去,发出尖利悲鸣,似狼嚎,似鬼哭;
他跌倒在地,抱起人头来,浑身战栗,双目灌血,而后哭声戛然一顿,转身冲向自己的佩刀!
屋舍内局势顷刻陡变,随行武士尽数爆起,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屠马杀牛。
混乱中,血液飞溅,哀嚎四起,血腥之气渐渐蔓延。
唯有武庚坐于正中,缓缓饮汤,对杀戮视而不见。
碗中汤尽,哀嚎声止。
崇应彪脸上也溅了许多血点,却浑不在意,笑得还颇为天真。他将刀在臂弯随意擦了擦,喜气洋洋地将割下的首领人头向武庚敬上。
武庚喜洁甚于常人,虽蹙眉嫌弃,但仍抓住苏筑头发,拎了人头走出屋舍来。
门外,苏筑的亲族、护卫、宾客亦被屠杀殆尽,颗颗人头似瓜般滚落一地。
其余有苏国民吓破了胆,吓尿了裤,乌压压在篱外跪着。
武庚将人头举起,任残血沾湿衣袖,朗声道:“首领筑已死,己氏部落妲之父母何在?”
良久,众人中才颤颤巍巍站起两人来。
武庚端详了一番,虽是样貌平平之人,但眉眼鼻唇却似乎与妲己有相似之处,心中暗觉奇妙。
他将人头向旁随意一扔,另一只手将带血玉令挂在篱门上:
“好极,自今日起你二人就为首领。谁主事不必告知我,但贡品不可断,同之前一般。记得将上月疏漏补齐。”
妲己父母哪里敢反对,忙跪地喏喏应了。
武庚又命人将苏忿生也押解上来,还给父母,睥睨警告着:“此次就罢了,再有下次,院中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少年早已醒过来,此时跪在地上,低头咬牙不语。
如此,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首领更替完成,一行人也大步离去。
临出有苏国篱界时,崇应彪笑得最为开怀,感慨道:“唉,亏得顺谨慎。如今这首领之女,绝无半点错漏了!”
武庚只笑笑。
崇应彪认真把一串人头绑在马上,又闲话般道:“妲己叛逃,亦是死罪,要我说,合该一并处死才是。”
一时武庚不答,跨上战马,先行而去。
正是:
慈父有心庇亲女,苏乌一念万事休。
外敌纵横家难破,私心各存枕荒丘。
但究竟妲己能否保命,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 1973年河北省商代遗址中出土了漆器残木片,上面有朱、黑两色的漆。漆在新石器时代就有用到,至殷商已经常见了。到了周朝,还发展出了螺钿漆器。
第4章 含痴含迷鄂顺初陷
◎是梦是幻妲己入局(二)◎
「妲己,你无需佯装了。
你闭着眼儿装死,仰着肚儿挺尸,但我仍知你已醒了。
你问我为何在你脑中?
嗳!
你倒好意思发问!
逃跑时你活活将自己冻成冰棍,是九尾我耗尽妖力,保住你的元神。
如今我没了真身,只好在你脑中做一缕幽魂。
我醒你所醒,思你所思。哦,也瞄见了那军中的几人。
咦!嘿嘿,
摸着良心来说,这等一级肉身着实雄浑:
嘶溜……鲜美紧实,蜂腰窄臀,连狐狸我看了也迷迷昏昏。
那武庚禄子,你可记得他?
八世轮回里,你曾是他的小妈。
如今你务必要牢记,
此轮回没有姜王后,武庚早逝的后母封号妣甲。*1
那伯邑考,你不是最爱他?
丰姿都雅,绝代风华;抚琴长歌,更无人及他。
只可惜,他反而视你作红粉骷髅、人形虾蟆。
啊好好好,我闭嘴。
啊好好好,我蠢瓜。
我知晓,你心中惶恐,脑中混沌,其实也是害怕。
你若不想起身,就听我为你将此局面细细描画。
你我来此一年有余,你大约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这里语言简单,不似后世那般弯弯绕绕、肠子花花。
语言是思维的产物,这里的人也单纯得可怕。
注意,单纯可绝非称赞。
单纯等同于直白的暴力。
单纯意味着外露的贪婪。
这里的首领便是猴儿王,只靠武力震慑。
这里的诸侯便是壮猴儿,盼着有朝一日夺取王权。
妲己啊,冤家,便是我此等阅历,也不禁要为你捏一把冷汗!
你可看到他们打仗如上炕、杀人如砍瓜?
你可看到俘虏被削掉鼻子、砍断腿脚、缝住嘴巴?
那种种酷刑,又岂止这冰山一角?
不不,再多勘观下去,连我都要害怕。
妲己臭宝,又岂是我非要迫你去陪伴商王?
我难道不知他年纪已大,老眼已昏花?
我难道不知你生性好色,只爱啃嫩瓜?
且不说这世道于你艰难,无处躲藏,单说我妖力穷灭,也帮不大忙。
自今日起满打满算,你我寿命仅够见十五次朝阳,
若无天子之气供养,不见商王便见阎王。
诚然,固然,续命也有替代之策。
但那更是难上加难。
妖物吸食凡人无非苟延残喘。
若要续命,非要这五人之情爱替代天子,才能了除朝夕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