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朋贝,一釜,一鞍鞯,一些肉脯。
族尹毕恭毕敬,花白脑袋恨不能点地:“今日多烦劳鬼巫,这大釜与鞍鞯,是两族族老敬上,望鬼巫莫嫌寒酸。”
妲己疲惫款笑,客套一番,又说:“今日大亚在脊身边,恐沾染了鬼神之气,族尹可将他请来,叫我为他驱逐。只不过,驱逐时众人需远离,否则若被散去的鬼神之气伤及本元,我无可奈何。”
族尹顿时惊恐,不敢怠慢,忙将周遭人撵远,又去唤恶来。
狐狸摇头,未免要敬服她的精神:“你受到如此惊吓,又累了半日,倒仍不忘撩人?”
妲己气定神闲,笑如鬼魅:“狐狐,若一件坏事发生,却不将其利用,那坏事就永远只是坏事而已……”
“我知,坏事也是你的势。那些平民还真信你是仙人。”
一件坏事,生生被她找出两用来。
妲己又好奇问:“不过,脊为何暴毙?你可知缘由?”
狐狸哧一声:“此人性躁,平日就总急血冲顶,方才一见到你,颅中血管绷不住,美炸了。”
妲己顿感荒诞,半晌无语,“如此说来,说是我杀的倒也无错?哎,无怪巫觋皆不愿来,此事吃力不讨好,又险象丛生,酬劳也不过尔尔……”
她也想躲。
这时,恶来推门进入。
妲己卧坐在几案旁,身姿袅娜若蛇,他只看了一眼,就已垂下眼,呼吸微乱。
“我还以为,大亚此生都要躲着我……”她放下杯,抬眸望他。
恶来阴郁的眉眼只投向一旁的陶罐,“你今日不该来。”
“唉,职责所在,你以为我想?”妲己轻声说完,眨眨眼,“可否坐下说话,如此看你,叫人颈酸。”
恶来迟疑半晌,方才在她身畔团垫跽坐,沉默以对。
妲己盯着他,指尖在杯口转圈,正一圈,反一圈,摩挲得他略微躁动,这才轻声道:“那些兵册,大亚都已看懂?”
他双眼笼在眉骨阴影下,手在袖中攥紧,低声道:“看懂一半。”
“既如此,怎不问我?”
“……”
她将他的局促神色尽收眼底,轻声替他回答:“不敢。”
“妲己。”他出声打断,勉力维持着语调平稳,“你若无旁事,我……该归去。”
“啧……”她抬手在他肩上一压,“无情。我今日如此助你,你不回报就归去?”
“?”
明明是他在助她。
若非他今日在,她早和以往的巫觋一样,要么被事主追打,要么被扔鸡卵,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但再想到脊的事,他只好忍耐,声音暗哑问,“你要我如何回报……”
她低头一笑,探近,邪恶开口,“在踵军教你识字时,你不是「回报」得极好吗……”
他神色一僵,回忆与折磨同时袭来。
妲己循循善诱,“你只需闭上眼……”
说着,欲抬手去抚他。
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浅淡眸色里的冷静碎开,神色因此激动,“妲己,我一直将你视作阿衡……”
他花费数日才将情愫压抑,不能被她如此轻易挑破。
有了禄与顺,她为何仍要招惹他?
顺……
他忽地牙关咬紧。
只要想到昨日她与鄂顺离去时,一眼也不曾看来,阴暗的嫉妒就开始啃噬心肉……心中因此格外贪婪,哪怕明知不该,也想在她眼中多停留一瞬。
妲己趁机凑近他眼前,反逼迫得他仰头。她一身妖气弥漫,甜腻气息如鸩香,与他的纠缠:“谁叫你将我视作阿衡?你问过我?再者,我仅仅是要些回报,你又何必发急……”
这也是实话。
她轻声诱哄,手背轻柔向下,蹭过他脸颊,下颌,“只要大亚肯回报,我还继续教你识字,如何?大邑之内,谁还似我对你这般好……”
他脑中正一片混乱空白,实则并未听清她的荒谬言语。
该拒绝,该将她推开。
可她此时正望着自己……她眼中唯有自己……
心底,似若有一物冲破血肉长出……
是荆棘荒野里爬出的一朵毒花。
“何必对抗我?回报也如行字,需放松一些才好……”她轻柔蹭去他耳畔,如此说着,舌尖擦过他的耳垂。
软湿袭来,惹得他喉中发出不明声音……
“不、不可……”
如此虚弱,倒好似在求饶……
明明已知她并非什么雪山圣人,却仍自惭形秽,只怕脏污了她。
“有何不可……”
下巴被柔软的手指勾动,他又被迫绵软转头回来。
还未看清如何花容月貌,花已凑近,花瓣落下,轻柔贴上了他的唇。
慢啄几下后,舌尖也蠕蠕探入破碎的呼吸……
仿佛耐心的猎人徐徐逗引猎物,眼看强大嫽丽的男人溃败、战栗,颇有乐趣……
他身上泛软,欲向后躲,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躲开。
恶来肤白,此时连耳廓、领口的肌理也泼红,狼狈中有一种别样之美。
妲己并不过火,品尝尽兴就坐直身子;面若桃花,双目灿星,是餍足之色。
碧清妙目中,倒映着恶来此时情状:
半卧在地,衣衫凌乱,涣散迷醉,似乎犹不清醒……
相较于主人茫然无措,心底的花却盎然绚烂。
舌舔过唇瓣,她含笑起身:“今日大亚「回报」甚多,明日,我去教你识字可好?”
她声音更轻了一些,“乖乖在家中等我……”
【📢作者有话说】
妲己:呵呵,破班,谁爱上谁上。
狐狸:你只爱上恶来。
妲己:那可不一定
~
好烦,改八百遍。
~
1.长勺氏:今山东莱芜苗山镇一带
2.饵糕籹饼:当时的一种食物。
3.阿屎——排泄,元《硃砂擔》:“他破了腹,要阿屎哩!”
第41章 惹纷争大亚亲护短
◎怀妙香细雨润百花◎
恶来走出族庙时, 妲己的肩辇已经离去。
族尹心惊地打量着他,低声问:“大亚可觉得还好?”
他仿佛窃玉的贼,难以应对族尹慈祥柔和的目光,心虚难耐, 只含混应着。
族尹这才释然而笑, “大亚红光满面, 显然是鬼神之气尽除。”
又虔诚望天,“果然鬼巫仙力高深……”
他正尴尬不知如何作答,远远的, 豸一路奔来:“主人!主人!大事不好!小主人同人打了起来!”
恶来一听, 忙与族尹作别,匆匆赶去。
到了街口才知,是众人散去时, 季胜因口角打了一小儿, 其父母不依不饶, 硬要赔罪。
季胜得父血统,生来便大于别的婴儿。他所打之人虽与他同岁,看来却比他小了一圈, 此时脑袋上破皮一块, 血流不止。
恶来赶到时, 那小儿的父母更怒:“恶来,你弟若似野犬,就该栓好,你看将我儿打得何模样?”
季胜本就怒火中烧, 全靠蛄和蛴两个奴左右架住, 此时闻言更加大骂:“他不嚼屎, 我会揍他?该他吃我打!”
“季胜!”恶来喝止他, 正色问,“是为何事。”
季胜反而看向那小儿,喝道:“喜,是男人自己说来!”
喜反而缩头缩脑,向父母怀里躲。
其母冷笑出声:“我儿不过是以为大亚杀了人,随口说了一句,谁知便招至此祸。呵……我家可是贵族!”
季胜大叫:“喜,你这怂人,你敢指着天说只有这一句?”
其父又道:“不错,他还说你是克死母的凶人,这话何处有错?”
季胜登时眼圈发红、头发竖起、白牙龇出!他左右环顾,随手捡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暴喝道:“老鹧!你敢再对你季胜祖宗言语一声!”
那家人被唬得连连后退,颤声对恶来道:“恶来,你、你弟如此行凶,你竟不管?!”
恶来眉目峻冷,淡淡道:“我若管,也只会帮着亲弟。还是说,你盼我帮他?”
“你,你莫以为天子倚重就可如此无礼,我要去向理官告你!”
恶来点头,“去告。若真告了,我不能叫你白去,总要你伤得再重些为好。”
季胜凶名在外,似发疯牛犊;恶来一掌震山,可打死猛虎。这家人眼见恶来不管束,哪还敢再久留,鼠窜而去。
恶来这才冷下眉眼,对季胜冷斥:“滚回家去。”
季胜后脊一寒,忙丢下棍子,紧赶慢跑,一路随他回家,几个奴也慌忙跟上。
眼看家宅在望,季胜又恐惧,又不服:“兄!你要打我?!”
恶来面容紧绷。
季胜急了:“你不是教我,忍无可忍,不必再忍?”
恶来讥讽而笑:“你只记住了这一句?我和你说,不必在意贵族,更不必与他们为敌,你倒忘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