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老石村之前,她心情特别好。
因为溪口村所有人都知道,刘阿婆其他地方都委屈,但只有一个让人羡慕,那就是她的大女儿嫁得好。
那一家人虽然没有多少钱,不是大富大贵,对张有弟却非常好,可以说是捧在手心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刘阿婆总是笑着和其他人说,就是她这个亲妈都没有那么上心和周全。
那是刘阿婆生命中少有的甘甜,可是现在看,都是假的。
大阿姨过得一点儿都不好!
苏盼盼:“会好起来。”
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改变,但还没有抵达的未来还可以被干预。
医院中,医护人员给张有弟做了最专业、细致的检查,并开出最适合她的治疗方案。
张有弟看着宽敞明亮的病房,里面有护理床,还有单独的客厅、浴室,并且一切都很贴心,哪怕她双腿不能行走,在这里也能做到一个人上厕所、洗漱还有上床睡觉。
“我没事,拿点药吃就行,不用住院。”
这里看上去很贵。
她没有钱。
但这次,一直都很好说话的苏盼盼和丁小兰却没有让步,强硬地把她留在医院。
苏市。
苏盼盼、张成兰和三位阿婆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才回家。
在玩的过程中,她们又吃到不少新奇东西,见到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
张翠翠感慨:“难怪现在的小孩子有时间都喜欢出去玩,不出去怎么能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好东西?”
刘小英轻轻点头。
今天她吃到的、看到的都和溪口村不一样,这辈子第一次遇见。
她拿着新手机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想等到从苏市回去以后,拿给孩子们看。
刘小英翻看那些照片。
她拍得不好,所以保存了许多其他人拍的照片,里面有苏市的各种热闹景象。
孩子们会喜欢吧?
除去风景,刘小英还拍了一些食物的照片,那是她吃过以后觉得很好吃的东西,准备在离开的时候买一点儿,带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
穆君涛:“就是辛苦兰兰给我们拍照了。”
“我特别高兴能给阿婆们拍照片,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辛苦。不过阿婆们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不累?明天要不要休息一天?这几天天气很好,温度越来越高,我最近刚学会一种新的甜品,叫薄荷蜜瓜软酪,可以在家里和阿婆一起做来吃。”
苏盼盼举手:“想吃。”
薄荷蜜瓜软酪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有食欲。
而且,今天阿婆们的运动量是有一点点大,虽然阿婆们身子骨都很硬朗,在村里的时候还在坚持下地种田,随随便便能背起来一大捆柴火,可到底是老人家,这次出来也是为了放松和玩耍,没有必要弄得太累。
明天在家里做好吃的,阿婆们刚好能休息一下,不急不缓,让这次旅程更舒适。
“好,我们明天在家里做那个什么什么酪。”
张翠翠没有记清楚那个名字,但也觉得听起来是个新东西,要是真的学会了,回去还能做给家里人吃。
挺好。
太阳东升西落,在张有弟脸上终于恢复几分血色的时候,星期六准时到来。
苏盼盼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只有香喷喷的早餐。
她取掉冰箱上的便利贴,上面画着四个火柴棍小人,小人身上都背着小袋子,远处画着一个高高的房子,写着超市两个字。
“阿兰这么早就过来了吗?”
苏盼盼从橱柜里拿出碗筷,给自己盛上一碗粥,坐到餐桌旁边慢慢喝,看微信。
果然阿兰给她留了信息,外婆和张阿婆也都留了言,说她们去超市里面买做薄荷蜜瓜软酪的材料,让她好好吃饭,安心上班。
让苏盼盼高兴的是,刘阿婆虽然没有发语音消息,却拍了一张超市门口的照片给她。
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一键转发。
水城隔壁市,私人医院。
张有弟今天早上没有吃任何东西,有些紧张地暗自攥着被子,一次又一次地向病房门口看。
丁小兰:“大阿姨你放心,我们现在没有在水城,那些人找不过来。就算找到,外面也有盼盼安排的人守着,绝对不会放他们进医院骚扰你,你安心准备手术。”
这些话她在昨天入院的时候,已经和张有弟说过一次,张有弟也还记得,只是潜意识里还不敢相信。
过去的那些年里,张有弟不是没有试过逃走,可是每一次都会被抓回去,然后遭受更可怕的惩罚。
曾经有一次,那个人把她从轮椅上拽下来,丢到地上后,又将轮椅放到她没办法拿到的地方,却要求她和之前一样把家里打扫干净、洗衣服、做饭、炒菜。
不做就打。
她疼得受不了,但她还不愿意死,妈妈花了那么多心思、挨了那么多拳头才让她活到现在,她不能轻易放弃自己。
于是,那半个月时间里,张有弟只能用双手在地上爬。
因为村里那个帮她说话人的遭遇,她不敢向家里人求助。
张有弟在很年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在溪口村的那个房子里,爸爸永远只站在对他有好处的那边,妹妹们则活得也很难很难,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顾其他人,唯一能站出来保护她的只有妈妈。
可是妈妈已经年迈。
要是被那个人针对,妈妈会死。
所以,每一次血和泪一起流下的时候,张有弟都一言不发。
她不再向任何人求助,就那样忍受着。
一日复一日。
那样黑暗的日子,让张有弟早就已经不认为她能摆脱老石村。
村里有一个在外面读书的年轻人,偷偷地想要帮她做些什么。
但张有弟拒绝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没事。”
“可是那个人在打你,这样不对,你应该报警。”
张有弟还记得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她总希望她也能拥有那样一双没有被苦难洗礼过的眼睛。
一次两次三次的拒绝,学生不再来了。
每次放假的时候,她们在村子里遇见,学生总用那种同情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她,而她则一次次避开,不给任何回应。
“所有的苦难有我来受已经够了,不能再连累其他人了……”
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心境下,张有弟活成老石村最好欺负的人,村里的大黄狗活得比她更像是一个人。
叮咚。
床头柜上的新手机发出声音,张有弟回过神,看见舒适的病房。
这里不是老石村。
是盼盼给她安排的治疗身体的地方。
张有弟在病床上缓慢侧过身,去拿手机——那是丁小兰给她买的新手机。
——“刘阿婆今天去超市了,她想学做一种好吃的甜点,想回家后做给你吃。”
张有弟握紧的手缓缓松开。
“妈妈……”
是啊,妈妈还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第34章 两行
◎你看我保得住吗?◎
张有弟是惯性流产。
这次流产的月份稍大,需要做清宫手术,否则会生病。
她之前因为那个人,已经流产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醉酒后的殴打,他一脚踹向她的腹部。
那一次,张有弟记得,那个人看着流出来的血还会惊讶,还会把她朝医院里面送。
在得知一个孩子因为他那一脚没有了后,他还会哭,还拉着张有弟的手说对不起。
看上去像是一个正常的丈夫和父亲。
可是这份正常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因为他看到医院的账单而破裂。
他把刚流产不到半天时间的张有弟,很用力地从病床上拽起。
“走,回去,我们不治了!医院太黑心了,就是想要钱,你就是流产了而已,自己就会好,根本不需要住院!”
本来就虚弱的张有弟就这样,被那个人带出医院,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冷风里走。
回到土屋后,她没能休息,被叫去烧饭。
“没本事,自己肚子里的娃都保不住,还想我做饭给你吃?”
那是婆婆说的话,一旁的丈夫沉默着,没有帮她说半句话。
后来再怀孕,那个人特别高兴,抱着张有弟转了好几圈,然后兴奋地叫了一大堆人来家里面喝酒。
下酒菜当然是张有弟去做。
酒的味道,烟的味道,装满整个屋子。
怀孕后,张有弟对气味特别敏感,闻到那么重的味道特别难受,想吐,可是那个人没有给张有弟出去透气的机会。
已经喝醉的他把她抓到身边坐下。
“我媳妇儿,厉害吧!她马上要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了!哈哈哈,来,媳妇儿,你是大功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