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受伤,春耕礼又出了这样的差池,你倒是还想着为他们求情。”宣武帝看着面前的三儿子深思,比起老大老二,老三倒是更有仁善之心。
“儿臣不过是皮外伤,过几日便好了,只是春耕是大事,儿臣私以为还是轻拿轻放更好,若是大肆惩戒了礼部,反而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知晓了春耕礼的意外,不利民心。”
此刻太医已然包扎好伤口退出去,宣武帝听着老三所说的话,是句句都让人感觉到意外。
“好了,朕会考虑的,你且安心养伤先回宫吧,晚上的农耕宴闹哄哄的,便不用去了。”
嘱咐完这句,宣武帝便起身离开了营帐。
一侧的顺安凑上前来看着主子,稍许不安,“陛下可是因为主子为礼部求情恼了?竟是农耕宴也不让主子去。”
赵景允却是不在意,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农耕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转而问起正事,“黄绫布袋可拾回来了?拿去处理干净,别留下什么把柄。”
耕牛发怒时一片混乱,护住父皇时,他故意将其手中的布袋撞丢进田埂中,只等人群散尽时再去找回来。
可说起这事,顺安却是面露难色,
“主子恕罪,奴才去晚了一步,那黄绫布袋被宁二姑娘身边的侍女先给捡走了。”
***
自大皇子将那布袋递过来时,明玉便觉得气味有些不对。
布袋是为祭农神而用,此前都是放置在青鼎供台前,受香火熏陶。
她才去过开宝寺,对那里面供奉香火的味道还算敏感,这布袋却让人闻着有些不同,本来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没料到耕御田时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布袋偶然掉落,她便留了个神,让青兰暗中去取。
青兰最熟各种香料,一下子便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寺庙供奉的香火都是檀香味,能让人缓神宁气,可这布袋的味道像是被人特意做过手脚,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能使牲畜发狂。”
听完青兰的解释,明玉看着手中的布袋沉思,此事非同小可,应是有人故意为之,可破坏春耕礼的目的是什么?
她脑中蓦得闪过一个人影。御前救驾,今日出尽风头,占尽好处的,便只有他了。
难道说,之前被众人忽略的三皇子殿下,也要去争那个位置了吗?
“姑娘,这东西,如何处置?”青兰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实在不行还是交给国公爷为好。
然而明玉却在心中有了别的打算。
制天命,而用之,那便是要审时度势,她好像大概明白了虚云禅师的意思,便不如借势去赌一赌。
***
官道上,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经过,正是欲返宫中休养的三皇子。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路旁的一地树影之下。
“主子,是宁二姑娘。”
赵景允将车帘掀开,只见明玉主仆正立在路旁,二人眼神相交,相比那夜倒是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默契。
不顾伤势,起身从马车上下来,“宁二姑娘是特意在等我。”
肯定的语气,却带着些意外的惊喜,虽然情绪淡淡的,但一旁熟悉主子脾性的顺安却是一耳朵便听出来了。
于是便很有眼力见儿的,招呼着随行的人往边上避了避,顺便还拉走了尚在状态之外的青兰。
四周无人,明玉也自在了些,毕竟单独
来官道上偶遇皇子,的确是有些出格了。
她目光下意识落在赵景允的肩头,前不久那里才受过伤,今日又是这个地方,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大碍。
思绪收回,转而说起正事:
“黄绫布袋我已托兄长重新交给礼部的大人了。”
担心对方误会,又走近几步略微放低了声音,“你放心,我已经让青兰处理过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孰不知,赵景允却是毫无一点担心的意思,只是看到明玉向他走近,便觉得心情大好。
他垂下眸,从这个角度恰好能一眼看到明玉额间的玛瑙串,虽也应这春日的景,却远没有那日的桃花钿好看。
“宁二姑娘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为何不告发我?”
赵景允的声音很低,听在明玉的耳边却觉得心里痒痒的,正了正神,认真说,“我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就算送三皇子一个人情,好不好?”
“宁二姑娘金枝玉叶,身份贵重,我怕还不起这样的人情。”
明玉听后微微歪头,将自己的小心思一点点说出来,
“那便希望三皇子如愿以偿,争取未来能还得起明玉这份人情。”末了又补充一句,“只盼到时莫要忘了才好。”
比如千万不要因为什么劳什子预言,就囚她入牢笼,或是一刀结果了自己的小命。
瞧明玉如此模样,赵景允低声笑了笑,喉结微微滚动,“不会忘的,我一向记忆力很好。”
***
晚间的农耕宴,宣武帝宴请群臣,本该是君臣同欢的日子,却因为白日里的插曲,显得气氛有些奇怪。
三皇子的位置空置出来便也罢了,连大皇子竟也不见人影。
最得意的莫过于赵景璃,其余皇子不在,父皇也精神不济,整个君臣宴几乎都成了他的主场。
他的好大哥偷鸡不成蚀把米,行为莽撞失了圣心,被父皇派出去紧急调查耕牛发狂的原因,自然没空来参加这君臣宴席,平白少了个结交朝臣的好机会。
坐在上首的宣武帝,看着底下忙着与朝臣觥筹交错的老二,却只觉得脑仁疼。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而一旁的皇后,本也是准备今晚提起赐婚的事情,现在大皇子人都不在席面上,自然也无处可以提起,因此脸色也看上去不怎么好。
帝后各怀心事,这场农耕宴便只得草草结束,早早便散了。
待夜间回到太和殿,一脸疲惫的宣武帝看着堆在案桌上的奏折,有些失语。
他又何尝不盼望着早日立下储君为自己分担国事,只是他这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他满意的。
恍然间,又想起近来悄悄冒头的老三。
宣武帝让身边的德福将今日为老三诊治的太医召来,
“三皇子的伤势如何,他自小身子就弱,可别伤了底子。”
太医突然被叫到太和殿,战战兢兢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没成想到是因为三皇子的伤,顿时松了口气,
“三皇子只是皮外伤,虽失血较多,但年轻,多养几日便好了。”
末了又补一句,“只是恰好伤在前几日的伤口上,怕是难免留些疤痕,臣会再调制养伤的药膏送过去的。”
不得不说,三皇子在诸多皇子中乃是容貌最盛的一个,身为医者,哪怕陛下不提,他也会尽心尽力将药膏调制好,尽量不让殿下留疤的。
可宣武帝却从中听到一个意外的讯息,
“前几日的伤口?老三前几日受伤了?”
只见太医点头,“看伤口是前几日的事情,殿下虽未曾找太医去处理伤口,但那刀口恢复的样子,臣不会判断错的。”
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刀口?
宣武帝皱眉,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德福,去给朕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章 第6章我们如今已是同一条船上的……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明玉收起伞,跨过门槛进入佛殿中。
仍旧是在佛前点燃三柱香,待插入面前的香炉中,寥寥升起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显得与上一回来时有些不同。
“虚云禅师离京闭关了,不在寺中。”
明玉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仍旧是上次圆头圆脑的小沙弥。
“怎么这时候闭关?”明玉觉得这时机有些巧,“可有说是去了何处?”
小沙弥摇摇头:"虚云禅师走得突然,其余没多交代什么。"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明玉道,“就是上个月宁施主你来的那天,禅师便是在那第二日启程离京的。”
明玉听后有些诧异,只因听小沙弥这语气,怎么倒像是自己把虚云禅师吓走的?
正沉默时,就忽然看小沙弥突然变了副表情,整个人十分热情的往外跑了几步,
“三哥!”小沙弥跑到一个年轻人身前停下,语气亲昵,“你可总算来了!还以为你和师傅一样,都不管我了呢!”
“不会的。”赵景允摸了摸这孩子扎人的小刺头,“三哥可从不食言。”
听见这耳熟的声音,明玉心中漏跳一拍,转身,果然看见是赵景允,他同第一次见面一样,未穿皇子服,只一身普通文人的打扮。
赵景允也看见了明玉,微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宁二姑娘,又见面了。”
明玉点头,是啊,他们好像很有缘分,似乎这段时日总能碰到。
“三哥和这位施主认识?”小沙弥抬头望向两人,头一次对这位宁施主刮目相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