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欢倚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犹如看押犯人般紧盯他的一众禁军。
燕牧比他惨一点,被禁军五花大绑,用剑抵着脖子坐在旁边,还不服输地瞪着帝尧。
登临远闻言咯噔一声,看向自己这个本事最大也最不省心的徒弟,指着鼻子气道:“你你你……不老实在你的燕国待着,来大周干嘛?”
“想师傅了。”
“呸,你能想老子!老子把姓倒过来写。”
燕欢翻了个白眼,“那你就倒着写呗,关我什么事?”
登临远这边还没吵完,另一边听着产房内痛叫的帝尧再也坐不住了,那红了眼的架势分明是要进产房。
一众宫女太监以及御医比登临远动作还快,齐齐扑到帝尧脚边,哀嚎道:“殿下不可啊!女子生产乃是污秽之事,您万万不能进!”
领头的御医被帝尧一脚踹在心口,阴鸷道:“怎么?你不是娘生爹养的?你娘就生下你这么个污秽吗?”
“殿下不可啊!”
一个拦路的踹飞,还会有另一个扑上来。
登临远糟心地看着这一幕,揉了揉眉心,臭骂道:“闹什么?你进去有什么用?”
他猛地上前一步,临近帝尧低声道:“况且你两人的共命咒还在,阿愿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扛过来。”
帝尧漆黑的眸子看向登临远,阴沉道:“为什么只有六成把握?其余四成呢?”
登临远一噎。
阿愿伤得有多重,他最清楚,六成都是往多了说的,其实不过一线。
——生死一线。
“不好了,不好了……”
产婆满手是血地摔出产房,哭喊道:“夫人……夫人吐血晕过去了……”
帝尧再顾不得其他,几脚踹开拦路的众人,跨步走进产房,血腥味扑面而来,床榻四周围了纱帐,他看不清里面,但看得清跪在榻边号脉的郝御医。
郝毅汗流如注,两眼空洞,直到被帝尧揪住衣领从地上拽了起来,才听清了耳边的暴怒声,“怎么回事?”
“心……心脉已伤透,再无药可医治。”
若以往郝毅诊脉,能叹一句难享常人之寿,如今他甚至不能判定以阿愿的身体,就算熬过这场生产,以后能不能活过十年。
“夫人生志不强,国师大人的丹药就算是仙丹,也救不了一个不想活的人。”
郝毅想到了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胆大包天地反抓住帝尧的手,“殿下!现在当务之急是唤醒夫人的生志!”
纱帐内的床头响起一阵女子的哭腔,是澄娘。
“阿愿,我求你张张嘴,把药喝下去好不好?喝下去才有力气生孩子,你不要孩子了吗?阿愿!张嘴啊!”
登临远是后脚跟着帝尧进产房的,听着澄娘的哭声更是心急如焚,跺脚看向帝尧,臭骂道:“你个王八蛋还在犹豫什么?就是你进来也没用!到现在你还是不肯放过顾偿吗?你真想让阿愿死在这儿?”
那个“死”字如一口大钟敲响在帝尧耳畔,震得神魂险些粉碎。
“季直……”
帝尧后怕地喊出声。
“属下在。”
……
季直快马加鞭赶到天牢时,才发现老太监也在。
这位帝王心腹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牢中人,一身血伤的顾偿盘腿坐在狱中,角落里两个老医师被将军杀意逼得浑身冷汗,半步不敢靠近。
老太监看见季直进来时,眉头一皱,挥了一下浮尘,上前拦路道:“老奴知道季统领奉的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可老奴奉的是陛下的命令,陛下不许,任何人都不可取顾将军性命。”
季直抱拳行礼道:“公公误会了,愿小姐难产,命悬一线,已失生志,卑职奉殿下之命,接顾将军去寒衣巷。”
唰——
是狱中的顾偿猛地转身,如囚兽般狰狞疯狂的目光看向季直。
……
今日华京的雪似乎格外大,从白日下到夜里,还没有半丝停歇的迹象,就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再也追不上的东西。
“嘶,大周的雪比燕国还冷……”
走廊檐下的燕欢紧了紧身上的雪貂,将手伸出,捧了两片雪花回来,然后理所应当地用自家兄长的脸给自己暖手。
燕牧被绑得严严实实,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弟弟,最后动了动脖子,“往这儿放……”
燕欢倒也不客气,一边暖着手,一边看向远处雪色宫路上走来的染血青衣,诧异地挑了挑眉,然后回头看向产房,轻声道:“原来也不是不能妥协。”
“顾老弟!”
燕牧也看见了顾偿,激动地就要起身,连肩膀上禁军始终未撤走的剑都没注意,险些割了脖子,万幸燕欢手疾眼快给人按住了。
“你急个屁,”燕欢皱眉骂道,“老实待着,一个阶下之囚光看就行了,少说少动!顾偿命绝之日绝非今日,倒是你,别今天就把自己作没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燕牧还是知道的,看了看身处的大周皇宫,又想了想之前自己为了阻止帝尧拿下顾偿,给了人家太子殿下一剑,虽说没伤到要害,可帝尧进屋之前他看了,后背至今还渗着血。
理亏大了!
既然他弟说了顾偿没事,他还是苟着吧。
燕欢就那么懒恹恹地倚在柱子上看着,看着他那个不靠谱的师傅和顾偿站在雪地里,也不知说了什么,顾偿眸光像是碎开了一样,一手捂着胸口,难以承受地吐出一口血,最后接过了登临远从腰间解下的玉箫。
一夜箫声辗转,从夜幕吹到了天明,吹到了箫尖滴血,吹到了……
奈何桥边,硬生生把一个半只脚踏进死门关的亡魂带回了人间。
吹到了……小宫女满眼泪花地捂住了嘴,就连季直和燕牧这样历经杀场的男人都难掩眼中的震惊与悲伤。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位正当盛年的杀神将军——
在铺天盖地的雪幕中,在妻子的产房前,画地为牢地困在原地。
人未老,头先白。
世人有多少青丝,又会在箫声泣血中白成怎么的惨烈?
第108章 敢为
◎“他敢弑君,我就敢担这天下骂名。”◎
黎明将临未临之时,帝王寝宫。
昏暗的烛光摇曳,忽明忽暗,几度奄奄一息地灭去,又回光返照地撑过一口气来,一如龙榻上半只脚踏进阴间、半只脚仍留人世的帝王。
“生了,生了……”
老太监语气欢喜地走进内殿,急急朝榻上的帝王禀告道:“顾夫人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病榻上的周文帝闻言缓缓松了一口气,一失力朝后倚靠去,继而深深皱眉,又是一叹,“朕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愁苦。”
龙榻边的梨木椅上老态龙钟的了空活佛笑眯眯地端坐着,作揖念了声佛号道:“陛下该是高兴的,毕竟愿施主诞下的亦是皇室血脉。”
周文帝眉头皱得更深,“可万千杀箭终究没要了她的性命,方丈所说的那个未来依旧吗?”
了空方丈悲悯地点了点头,“人既未死,女君乱国之祸仍在,但……陛下龙气未绝之前,仍有为国除害的机会。”
“尚有转机?”
“当然。”
老太监在旁静默地听着一帝一佛交谈,不知为何,他看着了空方丈眼眸中流露出无尽悲悯的笑容,只觉周身恶寒。
……
一月后。
千秋台,大殿中血流一地,所有的宫人侍卫皆战战兢兢地跪在血泊里,胆寒地看着提剑坐在殿中央的太子殿下。
——如神堕魔。
太子玄袍染满了血迹,周身杀气让人望而生畏,龙卫们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具尸体拖出大殿,继而是久久的沉寂。
季直跪在首位,汗流如注道:“殿下,盛阙是跟着夫人一同失踪的,有他在夫人身边,想必一时半刻不会出意外……”
太子厉眸扫向季直,殿内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就在此时,福禄与澄娘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从内殿中走出,孩子啼哭不止,倒是冲淡了不少殿中肃杀的气氛。
福禄是个有眼力见的,抱着女婴凑到帝尧跟前,轻声道:“殿下,两位小主子啼哭不已,想必是饿了。”
帝尧眸子一动,看向襁褓中的女婴,奶娃娃随了阿愿的相貌,哭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他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去抱孩子,又想起一身血腥气顿时收回了手,最后移开目光,扫了眼与宫女跪在一处的两名奶娘,二人浑身发抖地起身,半刻不敢耽误地从福禄和澄娘怀里接过孩子。
帝尧则是冷眼看向季直,寒意无疆道:“搜宫,任何人敢阻拦,杀!”
“是。”
……
与此同时,未央宫。
这里专门是供奉皇室宗亲牌位的禁宫,殿内挂满了白绫,灵台前白烛终年不绝地燃烧着,肃穆、威严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