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贪心的,他想要更多……
……
农家偏房里,后半夜,夜风吹开窗户,帝尧当即睁开眼睛,脚步极轻地关严窗户后,动作娴熟地将打地铺的阿愿抱上了床榻,给小姑娘盖好被子,自己才躺到了地铺上。
帝尧在地铺上闭目躺了一会儿,耳朵微动,猛地起身来到窗边,在有人破窗而入的刹那,弯刀出鞘已经架在来人的脖子上。
“别别别……”
是个女声。
闯入的蛮族女子边举起双手,边用蛮语解释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进来躲躲。”
阿愿也被骤然的声响惊醒,茫然地从床上坐起,看向站在窗边……
帝尧听不懂女子的话,但不妨碍他神色平淡地关上窗户,然后将弯刀继续抵在来人的脖子上。
阿愿动了动鼻子,闻到了血腥味,也顾不上自己怎么就到了床榻上,下了床,努力在黑夜中辨别来人的五官,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另一边,蛮族女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真的,我就躲躲,天亮就走……”
“护骨希?”
阿愿不确定地用蛮语唤道。
蛮族女子闻声一愣,借着月光看向阿愿方向,吃惊道:“迦卓尔?”
帝尧敏锐地听懂了“护骨”这个两字,如今蛮族王室的姓氏。
紧接着,院落中传来了敲门声。
护骨希目光一紧,扭头朝外望去。
阿愿走上前,轻轻推开帝尧手中的弯刀,碍于护骨希在场,她没再唤殿下,而是温声道:“阿尧,收刀吧。”
院中传来蛮族将士搜查的声音,阿愿指了指房梁,示意护骨希,“藏在上面,躲好。”
护骨希似是很信任阿愿,踩墙借力,几步就上来房梁。
“劳烦阿尧和我演一出戏。”
话音落,阿愿将手臂放在帝尧的弯刀下轻轻一划,顿时鲜血溢出。
帝尧瞳孔一缩,“你……”
半盏茶后,一众搜查的蛮族将士刚踹开房门,就闻见扑鼻的血腥气,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蜷缩在床榻尾抱着流血的胳膊,正在小声啜泣。
而一个身着蛮族服饰的男子举着弯刀,一副要杀了女人的模样。
领头的蛮族将士凶呵道:“你们在干什么?”
漆黑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帝尧微微回头,半张冷凝的脸上全是暴虐的杀意,用低沉的蛮语道:“这是我买的大周女奴,怎么?我没权利杀吗?”
这种场景在蛮族将士眼中似是司空见惯,低骂了一声就撤了。
待人走后,阿愿松了口气,下一刹手臂就被冷着脸的帝尧抓住,止血的药粉不要钱地往上潵。
“我自己来就好。”
帝尧冷冷看了她一眼,抓着阿愿的胳膊不放,上完药后开始用布带包扎。
另一边,护骨希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道:“多谢啊阿愚!好久没见,你好像又变漂亮了……”
这位蛮族王室的九公主一点都没有架子,像株开在边塞之地的格桑花——热烈奔放,笑呵呵地就伸手朝阿愿要东西。
“那个……止血药能不能给我一点?”
阿愿浅笑地看着护骨希,声音轻慢道:“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再给药算是第二次,二次救命之恩,你能为我带来什么?”
帝尧包扎的手亦是顿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娘在打这个主意。
护骨希神色一变,她只是瞧着大大咧咧,能在蛮族王室平安活着长大,怎么可能没心眼?
她看了一眼乔装得天衣无缝的帝尧,淡淡道:“我可以不把你和大周太子身陷蛮地的事情,告诉护骨烈。”
说着,她得意挑眉,环胸道:“你和大周太子一同坠入两渡河的事情已经在蛮地传遍了,不少人都觉得你们可能没死在河里,尤其是我那位王兄……”
帝尧被点破身份依旧神色微变地给阿愿包扎,这让护骨希有些意外地瞥了两眼帝尧,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大周太子这么平易近人的吗?竟然会亲自给臣下的妻子包扎伤口。
护骨希觉得有些奇怪。
阿愿论力气怕是比不过帝尧一根手指,硬是等人包扎完才抽回了胳膊,继而摇了摇头对护骨希道:“如今要杀你的不就是护骨烈吗?你现在不会想见他的,而且就算你将我与太子殿下的行踪告诉护骨烈,他就不会杀你了吗?”
护骨希沉默未言。
“九公主,以前您还小,护骨烈自然看不到您的威胁,可您身后有大巫师这个师傅,有整个蛮族最强大的母族,有蛮族百姓的拥护……您长大了,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你想说什么?”
阿愿笑看着护骨希,“九公主有没有兴趣和大周合作,蛮族史上也许能出现一位女君。”
护骨希惊得睁大眼睛,“你想让我去对付护骨烈?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第29章 蛮地(三)
◎大悲,最是伤心。◎
阿愿浅笑摇头,“我没疯,我想要杀护骨烈很久了,我以为你知道。”
她就这么直白地说出,不仅护骨希愣住了,连帝尧都神色复杂地看向阿愿。
极少见人将杀与恨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又好似刻骨铭心,更何况是阿愿这种瞧着安静又温柔的人。
“退一万步来讲,自护骨烈称王后,你可知蛮族与大周每年会死伤多少将士和百姓?蛮族地处荒原、物资匮乏,所以觊觎大周丰富的物产、肥沃的土壤,也会为了生存,发兵侵略大周,但……为什么你们从没有想过换一条出路呢?如今寒冬将至,蛮族最缺的应该是帮助族人活过寒冬的物资,有我大周铁骑镇守边塞,蛮族何曾如愿地渡过边关?既然如此,何不与大周合作通商?”
“通商?”护骨希被这个念头惊到了。
蛮族与大周敌对多年,且在蛮人好战,天生就认为想要的东西抢来就好,所以他们从未想过在他们和大周之间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大周缺牛马,蛮族缺物资,两国可以交换,若是如愿,九公主的母族也许能成为这个寒冬下存活人数最多的氏族。”
这个“如愿”太令护骨希心动了,那可都是她族人的性命!
她沉默地看着阿愿良久,“据我所知,你在大周那边的地位并不高,你凭什么能代表大周和我蛮族合作?”
这话虽是对阿愿,但言语间护骨希几番试探性地看向帝尧,好在帝尧没有令她失望。
“她说的,即是孤的意思。”
大周太子冷沉开口,哪怕是平淡出口的声调都带着迫人的威严。
护骨希明显动摇了,但还是冷静了下来,觉得好笑地看向帝尧和阿愿,“你们可真敢想,明明皆在逃亡路上,自身都难保……”
帝尧淡淡瞥了她一眼,“彼此彼此。”
护骨希一噎。
阿愿笑面如花道:“我们双方确实都在逃亡,但如果我们都活了下来呢?蛮族最强的氏族和大周未来的君主结盟,九公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帝尧再度开口,他甚至不需提前思量,就连蛮族和大周合作通商的条款细则都说得一清二楚,以及蛮族能从中获得多大的好处。
护骨希听得认真,然后可耻地沦陷了。
“为表诚意,我们两个逃亡者可以先帮九公主离开这座城。”阿愿笑着承诺道。
“你有办法?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抓我吗?”
“交给我便好。”
护骨希一开始还有所怀疑,直到阿愿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捧草,说是研磨成泥后涂抹在头发上,可以让她一头显眼的金发变成黑色。
临近黎明,护骨希看着铜镜中自己一头墨发和上妆后面目全非的自己,嘴角不禁抽搐,“迦卓尔,你们大周女人都像你这么可怕吗?”
正在给护骨希盘发的阿愿不解,“嗯?”
护骨希盯着铜镜里阿愿那张虽然苍白却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你明明生得那么好看,连指尖都是好看的,但与你同行的那位‘王’,他知道你曾经用这双手杀过多少人吗?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形容,你应该算是……蛇蝎美人,是这个词吗?”
阿愿闻言笑了笑,“你可以告诉他的。”
护骨希瞧着阿愿那抹不甚在意的浅笑,“那如果我把你在蛮族的事都告诉你的那个夫君呢?他叫什么来着?顾……顾偿?”
阿愿为其盘发的手一颤,垂下眼眸,“你也可以告诉他。”
“你们中原女人不是最讲究贤良两字吗?你和贤良哪里沾边?若是我告诉了他,你就不怕他不要你了?”
“怕啊……我日夜忧怖的,不过是哪一日就不能再陪在他身边。”
阿愿嘴边还挂着浅笑,可护骨希通过铜镜看着,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笑得那么伤悲,好像一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琉璃。
护骨希撇了撇嘴,“骗你的,不会告诉他的,而且他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