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搀扶独孤业的妇人开了口,她是独孤娇的生母林荣,即便多年不见,但只和女儿对视了一眼,母女两的默契顿时就上来了,同样一副哀伤哭泣的模样,“小愚应该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还在怪你我?毕竟当初我们让她去和太子殿下认错,流放的旨意下来后也没顾得上她……”
“怪?荒唐!我是她父亲,她有什么资格怪我?难道当初的事情不是她惹出来的吗?没管她怎么了?娇娇身体素来不好,哪里经得住流放的苦?不该先把娇娇安顿好、嫁出去吗?娇娇可是她亲妹妹,那孽女就跟着我们一起被流放!而且若不是流放,英哥儿怎么会伤了腿脚,我还没和她算账呢?她还敢怪我?咳咳咳……”
被唤“英哥儿”的正是自马车上下来就满脸阴郁不言的年轻男子,正是独孤业的长子,独孤英。
一提到阿愿,他眼中就闪过一抹几乎残忍疯癫的怨毒。
“驾——”
策马而来的福禄本是奉太子之命,带人前来安顿流放回京的独孤一家,他这个东宫大总管亲自来接人,无疑是太子和陛下给的天大面子,谁知老远就听见这样一番话。
福禄还没到跟前,脸就黑了。
“老爷,当心身体。”
林荣和独孤娇同时安抚地给独孤业拍背,母女两对视一眼,准备还要再煽点风火,就听见……
“独孤老大人,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接老大人一家回独孤祖宅,宅院已着人打扫干净,随时可以入住。”福禄笑眯眯道。
独孤业一抬头,见到这位东宫总管,顿时一激动,连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起来,“辛苦福禄公公亲自前来,让太子殿下费心了,没想到殿下连这种小事都为我等想到了。”
“瞧老大人说得,顾夫人可是多次救过殿下的人,”说着,福禄靠近独孤业,声音微冷道:“所以老大人还是要注意言辞,流放多年,想必老大人不太记得华京的规矩了,殿下待老大人一家如此周到也是托了顾夫人的福。”
闻言,独孤业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激动,纯粹是被气得又不敢发出来,曾几何时他独孤家也是这群阉人可以指手画脚的了?他独孤业也是一个阉人能随意说教的?
流放五年也没能磨平独孤业骨子里那股高高在上的自命不凡。
福禄瞥了一眼独孤业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轻蔑道:“走吧,老大人,咱家送你们回独孤府。”
帝尧看在阿愿的面子上,将独孤府重新修缮了一番,并从宫里拨出了一批宫女和侍卫。
华京观望的众世家都能看得出太子殿下对独孤家的重视,又或者对那位有救命之恩的顾夫人格外重视,唯独独孤家的人蠢到看不懂。
独孤氏归京的当天下午,就闹出了天大的笑话——独孤业与一众独孤氏子弟带着太子赐下来的侍卫,打上了顾宅。
以“城门不接父”的不孝罪名,在见到阿愿的第一面,就动手扇了人一巴掌。
阿愿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脸瞬间就肿了,嘴角也溢出血迹。
原来在轮椅上的上官文御当场眼睛就红了,哪怕双腿不良于行,也猛地向独孤业扑去,掐着人的脖子摔倒在地上。
“老东西,你敢!”
独孤家的一众子弟见状开始对上官文御拳打脚踢,想把人拉扯开,但发起狠的少年一身牛劲,硬是掐着独孤业的脖子不撒手。
一直暗中保护的盛阙带着一众暗卫从四周巷子冲出,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啊!”
一声惨叫,响彻顾宅内外。
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皆是吓得后退,捂着嘴不敢出声。
对上官文御打得最恨的独孤英,手直接被弯刀钉穿了,他惨叫着,咆哮着,仇恨地看向阿愿,“贱人!你这小贱人!你敢伤我?我是你大哥!”
阿愿冷漠地看着独孤英,拔出弯刀的同时,一脚将人踢翻在地,俯视的琉璃眸冰寒刺骨,“大哥?我的母亲,独孤家的正室夫人,在世之时只生了我一个女儿,而你这位续弦所出的庶子却比我大了足足六岁。八岁那年在东宫,你把我推进冰湖,看着我迟迟没沉下去,想用石头把我砸下去的时候,有想过你是我的大哥吗?”
第84章 托孤
◎去拿权势吧,滔天的权势。◎
一声女子的尖叫响起。
独孤娇扑向独孤英,一副以身相护、兄妹情深的模样,楚楚可怜对阿愿道:“姐姐,你定然是误会大哥了,大哥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呢?他是最疼我们的啊!你怎么能为了外人,伤了大哥的手呢?”
阿愿再上前,已没有独孤家的子弟敢拦,她走到上官文御身旁,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御放手吧。”
少年红着眼睛回头看她,满眼写着“他怎么敢打你”,可看到阿愿红肿的脸蛋和破碎的嘴角,原本对独孤业的怒火顿时化为了委屈与心疼。
阿愿用手擦去少年额头的血迹,抬起他的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用力将人从地上撑起,朗声道:“文御是我弟弟,于我而言,你们才是外人。”
上官文御身子一轻,闻言原本狠厉发红的眼睛不争气地掉下来泪水。
地上被掐得狼狈的独孤业见阿愿一眼都没瞧自己这个父亲,在族人的搀扶下,愤怒起身,骂道:“孽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生父亲?不仅不孝,还纵容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谋杀亲父,这华京是没有王法了吗?”
“父亲?”阿愿笑了,看着独孤业,目光平淡而冰冷地笑了,“将我娘亲折磨至死的父亲吗?偷养外室,纵容一双私生儿女几次杀我的父亲吗?还是当年独孤家获罪,几度逼我去死的父亲?您忘了您亲自给太子殿下写的求情书吗?逐出宗族,断绝父女,我独孤愿不再是你独孤业的女儿,请殿下重罪以罚,生死可不论。这份求情书,祖父放到了我的嫁妆里,让我务必好生保管,父亲要再看一眼吗?”
聚集在顾宅外的百姓听了,皆是议论纷纷。
“这亲爹可够狠得啊!”
“我瞧那对独孤兄妹也不像什么好人。”
“我闹不懂了,不是说独孤家因顾夫人赦免了吗?他们上门闹什么?”
“没捞到好处呗!独孤家当初被判流放,是一点都不冤,家里子弟贪污谋财、草菅人命,哪项罪是假的?家产都充公了。”
“他们不是嚷嚷着是顾夫人害得吗?”
“肯定得这么嚷嚷啊,不嚷嚷怎么从顾夫人这里捞好处?哪个做坏事的能说自己坏,铁定说是被别人害的啊!大家族,根里早烂了,可怜了老太师一身清正……”
“让开!”
盛阙暴呵着挤开人群,冲进顾宅,立马上前从阿愿身边接过上官文御,同时怒然下令:“把这些人拿下!”
“放肆,你们是谁?你凭什么敢拿老夫?我独孤家可是刚获陛下圣恩,尊荣还朝的!”
唰的一声,盛阙腰侧的剑出鞘,架在独孤业的脖子上,与此同时有暗卫亮出腰牌,冷声道:“龙卫。”
独孤业看着顶到面前的腰牌,他只是孤高狂妄,又不是傻,当即两脚一软。
“让开!让开!”
尖细焦急的声音响起,百姓们一惊,竟是又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瞧着是个太监。
福禄几乎是两眼冒火地挤进顾宅,看了一眼脸上有伤的阿愿和浑身狼狈的上官文御,一个转身,一巴掌扇在跟随独孤业而来的领头侍卫脸上,“谁让你们跟着来顾宅闹事的?把人都撤回东宫,殿下说了,独孤家既然不识好歹,就自己受着吧!”
“让开,让开!京兆府办案!”
随着第三声高呵,京兆府的人马也冲进了本就拥挤的顾宅。
胖若两人的京兆府尹摇着圆润的身材,擦着满头大汗,扶着府门就开始吼:“快!把这些擅闯顾宅,胆敢对一品诰命夫人行凶的刁民拿下!”
京兆府尹那叫一个慌啊,两条腿在抖,心也在抖,不知道这来得算不算晚?太子殿下那边能交代吗?
这边顾宅的“水行不通”还没缓解,就又有一队人马飞奔而来,领头的是个老太监,瞧着自有气势,浮尘一挥,扫了一眼里里外外的人,高声道:“陛下传召,闲杂人等退避!”
……
说是陛下传召,但阿愿入宫后到的却是凤栖宫,一踏入正殿,阿愿就觉得气氛不对,主位上的周文帝虽瞧不出喜怒,但眉宇间藏着阴霾,侧位上的皇后则是一副哭过的哀愁模样。
“臣妇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周文帝道,“丫头,没什么大事,你不必紧张,你跟皇后去侧殿瞧瞧吧,很多事情你若是不愿意,就不应。”
阿愿没听懂周文帝的话,但还是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直到随皇后来到侧殿,尚未入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以及药味都掩不住的腐臭味。
“阿愿,”走到殿门口,皇后突然拉住阿愿的手,哀戚道:“代绾快不行了,她把自己和孩子锁在殿里,谁也不见,只说要见你,你……帮本宫劝劝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