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意识到他完全排除了他自己。
他在让她去注意其他的或许确实对她心怀好感的男人,而不是暗示自己就正在对她怀着别样的心情。
他今天晚上,又是维护了她,又是邀请她跳舞,几乎把心思都花在了她的身上,却其实根本没想过要与她发展友谊,全是她自己在这里自作多情?
她不禁又想起了她旧情人说的话,朗斯通勋爵是个正派的人,见不得这种事。
她接连受辱,顿时就怒火中烧起来。这正义的小家伙是觉得她被莱顿的新欢羞辱很可怜,他纯粹是出于怜悯才对她做了这么多事!
她不禁又想起了他之前在剧院拉了她一把又十分尴尬地试图吻她的事。也许他一直都有同情心泛滥的毛病,让他无法去拒绝一位女士的主动献媚,事实上,他对她这个老女人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连吻都吻不下去。
她打开扇子,用力地扇了两下,却怎么都扇不走在她身体里涌动的情绪。
“我非常感激你的好意,朗斯通勋爵,不论是你在他人面前回护我,还是现在又试图安慰我,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其实并不需要你来干涉我的事情,我并不可怜。”
说完,她就高高抬着头,从他的身边走开了,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
她向来最讨厌这种傲慢的男人,他以为他是谁呢?救世主吗?她与竞争对手们勾心斗角了快二十年了,她总能应付过来,她根本不需要男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
克里斯蒂安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去,顿时后悔不已。
他确实不该插手她的事,惹得她大发雷霆。只是,当他听到她被人羞辱的那一刻,除了冲过去关心她之外,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念头。
他一直在偷偷地看着她。她明知道,她的情人刚刚为了更年轻的女人抛弃了她,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可她还是勇敢无畏地过来了。她高昂着头,像个美丽而强大的女战士。
她应该得到赞许,而不是羞辱。
他真希望事情可以就在这里结束,他展示一下绅士风度,然后离去。
可是他的嫉妒心让他继续犯了错。他知道她与珀西瓦尔·奎因爵士的关系,也看得出来,哪怕已分开数年,她依然非常信任非常依恋珀西瓦尔爵士,而珀西瓦尔爵士也显然还是非常在乎她。
那个起码四十岁了的老男人。
他在心里暗暗地拿年龄攀比着,又不得不承认,即便已年过四十,那个男人依旧充满了男性魅力。
多年以来,他一直很刻苦,他让自己擅长骑马与狩猎,成为一个出色的拳击手,在球场也总是表现出色。他希望自己是个能受到男性崇拜的人,可珀西瓦尔爵士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珀西瓦尔爵士才会是唯一一个独占了她整整五年时光的男人……
被这些情绪驱使着,他又自惭形秽,又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哪怕只是打断她与她的老情人那些亲密的对话。
之后,一切就彻底失控了。
他甚至还忍不住邀请了她跳舞,动机当然绝对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他完全是自发地想和她跳舞,想得要命。
她看起来太美了。在烛光下,她的头发泛着迷人的光泽,简直令人心醉,而她的礼服,则更是罪恶,它完美地凸显了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生怕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发疯。
同时,他也毫不怀疑她佩戴的项链非常抢眼,那颗硕大的泪滴状蓝宝石就垂在一个最引人遐想的地方,让人几乎挪不开目光。
当他再次把她抱在怀里,那感觉美妙得他一度都不想松手。他多么想整天就这样和她待在一起,赞美她、逗她笑,让所有的烦恼都通通远离她。
只差一点,他就要表达出他对她的迷恋了。可他虽然及时恢复了理性,却也直接就毁掉了他之前营造的一切。
他把她给气了个半死。
第5章
“佩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正在品尝着美味的点心的莎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佩内洛普走了进来,并径直走向了桌边,一仰头灌下了一整杯柠檬水。
她的自制力一直很强,莎拉想,她甚至都没有选择喝酒。
“你没有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吗?我看到你们好像还一起跳舞了,汉娜·克罗夫特可一直说他简直是个舞蹈家。”
“他确实是。”佩内洛普惆怅道,“他的华尔兹跳得像梦一样,但是……”
她顿了顿,不知是否应该将心中的话讲给朋友听。这些日子,她已经听够了安慰与劝解,也不愿让别人再多费唇舌。
于是,她继续道:“你们都误解他了,我认为我还是应该接触我的同龄人,那会更合适。”
“他怎么了?他是对你说什么了吗?我就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莎拉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叉起了腰,“你别听他的鬼话。”
“不。”
即便刚刚还怒不可遏,现在冷静下来了,佩内洛普认为自己还是得替朗斯通勋爵正名。
“他没说什么,真的,他的确是个很正派的人,所以,他在怜悯我的遭遇。”
说出“怜悯”这个词时,她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那笑里透着几分自嘲。她曾经无限风光,只有她怜悯别人年华不再的时候,哪有别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来怜悯她的份……
“你才不需要被怜悯呢。”莎拉道,“你可不会被轻易打倒,他太看轻你了。”
莎拉的话几乎让佩内洛普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莎拉总是可以对她充满了信心,明明她自己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她半开玩笑道:“也许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吧,充满了正义感,恨不得可以拯救全世界所有遭遇不幸的人。”
“不,不要随便就叫别人孩子,你可压根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孩子,倒是我,我或许可以勉强一试吧。”莎拉道。
佩内洛普笑了笑,没有应答。
她确实生不出他,但毫无疑问的是,她完全可以生出来他未来的妻子或者情妇。多少初入社交界的女孩正在渴望着可以嫁给他,她们叽叽喳喳、笑声清脆,天真又可爱,只有她一半的年纪。
她们……她们其实就跟她死去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年纪呢……
想到这里,一阵突兀的悲伤忽然自体内涌现,像一阵冷风一般穿心而过,只一瞬间便席卷了她,令她几乎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她早逝的一双儿女了,更别提他们死得更早的父亲,她绿眼睛的苏格兰人马修·麦金托什,她曾经爱他爱得发疯。
莎拉一看她的神色就明白,她又不能自控地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至少这里的甜点非常美味,你也吃一点吧,别光让我一个人一直在发胖。”莎拉努力调节气氛,“我这几年愈发容易发胖了,明明我以前怎么吃都行。”
佩内洛普乖乖地吃下了一块。
之后很快,两位有目的的绅士向着她们走了过来,莎拉屈服于英俊的亚当斯先生的恳求,给了佩内洛普一个抱歉的眼神,便挽着他的胳膊离开了。
而另一位绅士以一种懒散的方式叹了口气,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遗憾,他马上就将攻势转向了佩内洛普。她没有好友里士满夫人那样炽热的激情,而是更矜持、更具淑女风范这一点人尽皆知,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她毕竟是高贵的赫尔斯顿侯爵的女儿。
而且,她现在还恢复了单身。
佩内洛普没有选择拒绝他的示好。就现在,她多跟其他男人愉快地跳跳舞也是好事,免得她会一直陷在往日的不幸回忆里,无法自拔。
佩内洛普没有拒绝他的搭讪。此刻,她需要跳舞,需要热闹,需要用别人的笑声和夸赞把自己从悲伤的沼泽中拉出来。
她接受了一个又一个邀约,一支接一支地跳舞,不知疲倦,仿佛全然忘记了心里的苦涩。
直到——
莱顿勋爵悄然走近。
“佩内洛普。”他用一种得意的语调唤着她的名字,向她搭话。
“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当然,蒂莫西。”佩内洛普努力令自己自然地露出一抹恍如公爵夫人般的微笑,这微笑曾经深深地迷住了他。
事实上,这半年来,我可能从未感觉如此自在。”佩内洛普语调温和,话锋一转,“我也希望你与美丽的贝罗奇奥小姐相处融洽。”
见她永远都是这个令人厌恶的高贵不可侵犯的样子,莱顿一时间也不免有些泄气了。
他只能继续得意地炫耀他的新情妇:“玛格丽塔确实是个最最迷人的女孩。说实话,我先前可还真是不太好意思去追求她呢,我也压根没想到她竟然还真的会鼓励我的追求,毕竟我们各方面的差异很大,比如说年龄,我实在比她年长得太多了,不是吗?”
他说着,还故意加重了“年龄”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