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广播里一阵雪花般的杂音闪过。
一道优美平缓的无性别电子音响起,代替了循环播放的[谢逢杉速速上报坐标]。
“同学们好,每日三点半,忏悔频道陪同您发掘青春美好。”
忏悔频道?
谢逢杉边贴着墙根走,边竖起耳朵听着。
那道优美电子音播报道。
“陈老师应该去死,他凭什么把名额给了束云千?”
“前桌真烦,再xx晃椅子,希望你后脑勺撞进老子的钢笔里。”
“教学楼怎么还没倒塌,要是地震就好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压死。我也该去死。”
“路娴为什么要当着其他人面给我递情书?恶心死了。”
……
原来是心声公放。
同一时间,学校里顿时杂音四起,动静嘈杂了不少。听起来是有人开始干架了。
谢逢杉被这恶趣味无语到了。
她沿着墙,摸到女厕,脚步顿了顿。
女厕里,传来一道很低很低的哭声,幽而细微。
广播也开始播放新“忏悔”。
“死胖妹,爬山坡,青蛙蹬腿拼命躲,打的浪花四下躲。”
“死胖妹,乐呵呵,下个楼梯卡脚窝,转圈变成胖陀螺。”
“小优,我们不吃蛋糕奶油,只吃水果好不好?”
“别吃了。还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谢逢杉冲进厕所,冲向坐在水渍中、缩在角落里,躯体已经半透明化的卢晓优,她依然穿着宽松的校服。
谢逢杉把她的耳朵紧紧捂住,将她人揽进怀里,低声道。
“别理它。它在放屁。”
广播里平缓的电子音依然在持续播放。
“谢逢杉。要死。可爱的要死。”
显然是背后某股力量在羞辱她。
谢逢杉猛地抬头,冷然盯着厕所外,那道广播依然不怕死的回响。
平缓到毫无波动的电子音回荡在整个学校。
“好爱你。”
“好爱你。”
“好爱你。”
“好想你。”
第17章
“抓住我的手。”
昏暗的女厕内,屏蔽了那条神经广播频道,谢逢杉五指并拢,摊开手掌,示意卢晓优把手平放上去。
如果溯源芯片还在,遇到关键配角,是能读入些基本信息的。
尽管已经取了,她还是想试试,看看掌心相触能不能漏点数据出来。
卢晓优的发丝汗湿着贴在额际,眼睛失焦,费了一番力气,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女生。
……是谢逢杉。
“你别……碰我!!”
卢晓优使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她,声线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地板上有水,谢逢杉被推得一个趔趄,甚至滑出去点距离。手掌撑在地上,怔住了,面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你看我是不是跟看笑话一样?”
卢晓优冲她轻声道,双眸竟然变得很亮。
是被愤怒和悲伤侵染的眼睛。
“明明一开始……是一起的。我以为你是真心要跟我做朋友,但你瘦下来以后,就不理我了,为什么?是觉得我丢人吗?!”
卢晓优的分贝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怒火中烧地吼出来的。
谢逢杉看见,在她背靠的瓷砖墙上,那些细密的水珠像被某种力量吸引,开始一点点挪移,直到挪到洗手池的镜子上,每一颗水珠像一个像素点,排列成一个个小字。
凝结成过往透明的嘲笑。
[坦克连连长]
[脂肪不会把脑袋堵住吗]
[卢晓优竟然在写情书,谁那么倒霉]
[她跑八百米了,快去看,哇,浑身都在颤]
……
她们站在镜子前。
无论谢逢杉怎么擦,这些水珠都会重新排列,消散不掉。
像她青春中漫长的淋漓的潮湿,刺骨的春雨一直下,从没停过。
“我没有,也不会觉得谁丢人,这跟胖瘦无关。我觉得你可爱,善良,细腻,笑起来也好,坐在公车看书也好,都很好。”
谢逢杉手垂下来,看着镜子轻声道。
“这些杂音要一辈子堵在这里吗?”
玩笑一样的恶意,调侃一样的词句。堵得你痛苦万分,堵得你挣扎窒息。
言语像刺刀,扎在一个人灰暗的青春中,鲜血淋漓。
卢晓优抬手,掌根压着眉骨,胸口急剧起伏,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有时候恨,恨她为什么进槟中。
优秀的人扎堆,什么都好。不像她,平庸的胖子,连当丑角都不够格,摔一跤、哭起来,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最早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奶奶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很有福气,足斤足两。
妈妈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懒得多看一眼。曾经她是舞团的首席。现在完成了两家家长给她下的任务,她很快投入了塑形和事业。卢晓优被姥姥和奶奶轮流带,大家都夸她是小福娃。白白胖胖,看着就喜庆。
直到卢晓优七岁,妈妈带着她回老家参加太姥姥的葬礼。
大人一堆,小孩一堆。
她追着远房表姐身后屁颠颠,对方笑嘻嘻捏她脸蛋:“曼姨那么美那么瘦,你怎么胖得像个球。”
妈妈看出她体型是天生超重,让她减肥,她说好。让她补课,她说好。
一生像天鹅一样高贵,也让她骄傲的女人,竟然愿意在自己身上花时间了。卢晓优一开始激动地好几夜睡不着。
上新概念英语,奥数课的同时,吃少油少盐的饭。妈妈在这方面是天赋异禀的高手,基因彩票让她根本不用刻意控制体重,但为了卢晓优,还是买了食物称。电子屏上红色的数字跳动,映在装沙拉的白色瓷碗里,像晃动的血迹,永远不会凝固。
热量,卡路里,成绩,排名。
她人生的主旋律。
让她演奏的歪歪扭扭,走音难听。
“我不美,也不好。”
她声音颤抖,整个人已经趋近半透明。
尽管卢晓优捂着脸,眼泪还是从指缝中不住滑落,落在女厕的地砖上,这个收录了许多女孩们无数眼泪和欢笑的地方。
地面忽然开始微微冒烟。
“他们放屁。”
谢逢杉一边说着,也不耽误行动,立马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被卢晓优眼泪砸中的地方,像有强腐蚀性一样,正在破坏着那一小块地面。
谢逢杉忽然抬头问她:“晓优,这一层有几个女厕所?”
“……啊?”
卢晓优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时她突然问这个的意图。
“三……三个吧。”
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卢晓优知道自己也快走到尽头了,声音低落:“要么你就把我埋在厕所里吧,是我害了大家。”
“卢晓优。”
谢逢杉认真地叫她全名,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这个世界有七十五亿人吗?”
卢晓优眼泪蓄在眼眶里:“……嗯?”
谢逢杉抓住她的手臂,即使因为躯体透明化,有一半力量落空,她依然抓得很紧,一字一句。“所以无论胖的,瘦的,圆的,扁的,方的,长的,都应该存在,都有好有坏。”
“胖有好处吗?”
卢晓优很快接上她的话,温度偏冷道。
“我没发现。”
“有的。”
谢逢杉说:“你往旁边站一点。”
不明所以。
但看着谢逢杉,就很容易相信她,卢晓优便照做。
谢逢杉转了转手腕,往后退了两步,一拳砸在镜子中间。
挥出右拳的瞬间,拧胯送肩,发力链条利落迅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镜子中心已经裂出一道冰纹。
卢晓优倒吸一口冷气:“……你干嘛?!”
她甩了甩手,指骨上已经沾了点血迹,谢逢杉没在意,也没特意蹭掉,微微后撤一步,转身一脚后蹬,踹在裂纹中间,哗啦一声——
镜子四分五裂,水珠形成的句子也一齐跌到了水池里。
“去你大爷的坦克。”
谢逢杉冷哼了一声,又看向卢晓优,神色诚恳:“这就是好处。我最近在增脂增肌。”
卢晓优被定在原地:“……”
好独特的澄清方式。
谢逢杉:“没时间解释了,这层女厕的镜子全部打掉,每块留个碎片……我记得楼上休息阅览室里有校规手册?你到时候用碎片划掉附则页试试。”
有一种规则叫不破不立,需要利用出现异常的道具。
她在想,也许校规可以用物理破坏大法。不管有没有用,都先试试吧。
而卢晓优看了看自己的手,充满忧伤的怀疑:“……用我的拳头吗?”
谢逢杉都要踏出厕所了,闻言惊讶地回看了一眼:“当然不是,隔壁教室里不是有逃生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