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嘉怡瞪了丈夫一眼,很快又给游真弯腰递拖鞋。
“你让他自己拿!都是一家人,他没手啊?”
陈知泽自认为很有威严地喝道。
再怎么样,游真也还没成年。能跟他有亲人纽带的,也只有他们了。
陈知泽很清楚这点。
至于游真,他是顶级天才黑客又怎么样?被招安了又如何?肉烂在锅里,最后还不是一家人。
他赚的钱,虽然没透露过,陈知泽在网上查过,保守估计,一年绝对可以在老家轻松买三五套房,那给他们做家长的漏一点出来,不是应该的嘛?
游真站在门口,楼道的声控灯已经熄灭了。
他迟迟没有进去。
游真很高,头几乎快赶上门框。他脊背笔直,垂着头,露出的一截后颈骨微微凸出。
谢逢杉站在更后面,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她忽然想起谢瑜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活得最辛苦。
孤寂,倔强,脊梁硬,心肠又软的人。
任嘉怡都快走到卧室,打算展示儿子了,才发现主角没跟进来,又连忙折返,问游真:“怎么了?不进来——”
“他不进去。”
谢逢杉冷不丁开口。
“你他x谁啊?”
一句话,踩在中年男人雷点上,他冲过来,目光凶狠地冲走廊吼:“谁说的,给老子滚出来?”
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从容地跺了跺脚,把声控灯踩亮,走到游真身前,虽然挡不住他,但她要站在前面,游真就得往后缓退两步。
游真也确实这么做了。
谢逢杉站到前面,微微笑了笑,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不、进、去。”
“x你妈!”
把说脏话口头禅当武器的男人怒吼出声,一巴掌扇了过去。
女人假惺惺地拦了拦,却也只是动动嘴皮子:“哎你别打孩子——”
啪——
谢逢杉伸出左手,牢牢一握。
她虎口像铁钳,飞速锁扣住对方长着横肉的手腕,唇边虽然还有笑意,眼里已经浮上几分不耐,连带着语气也凉下去:“听不懂人话啊?”
游真本来一直沉默,谁也没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视线却一寸寸落下去,落在面前人的黑发,鼻尖,和青筋微暴的手腕与小臂上。
他静然地想。
真像这楼道里,钨丝低鸣,电流通过,瞬间亮起的灯。
第28章
大部分时候,谢逢杉算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也许是一个家里不适合有两把利刃——谢瑜显然是刃,喜恶分明,拔刀相助,爱管‘闲事’,戒不掉的习惯。
谢逢杉嘛,避免冲突,审时度势,做劝架的人,她早已习惯这样去做。康越恒以前说,她身上有种老好人的乐呵感,有点像温开水,喜欢的人享受这种熨帖,不喜欢的人难以忍受。偏偏她的工作又需要直面冲突,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其实一点也不。
她只是习惯进入待机状态。
放慢过于灵敏的反应系统,做钝一点的刀,没什么不好。
但刀就是刀。
只不过,这次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谢逢杉自己也有点愣住了,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
在对面的陈知泽怒吼时,谢逢杉正在默默魂游天外中。
而内心深处像是有两个卡通小人正在打架。
——……等等,游真难道不能自己解决吗?
——当然可以。
——那这是在干什么?而且,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她短暂陷入思索时,对面正在混合骂战,并且不停地点名游真,让他不要再装哑巴了云云,
……为了正义,打抱不平。这不是很正常吗?
其中一个卡通小人言之凿凿。
谢逢杉对此表示同意,于是很快满意地收回心绪,重新望向对面,彬彬有礼地打断了对方。
“你们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吗?”
“……跟你个外人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自家人的事,你个小屁孩懂个鸡毛!老子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到一边去,听见没?!”
男人的手指已经狠狠点上了她的鼻尖,成年人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游真眉头一蹙,正要拨开谢逢杉,她忽然用手背猛地打掉了对方的手,神色镇定地看不出一丝恐惧。
“我x!”
对方被彻底激怒,厚实的掌心在她肩上狠狠推了一把:“你多管什么闲事,想勾引他啊个xx子!”
老式居民楼一梯两户,步梯平台过道偏窄,谢逢杉本来就站得靠右,被这么一推,她本来想很快稳住重心站住,可惜,高估了自己目前的体重——相比十七到二十岁,营养睡眠都好的不能再好的时候,破系统世界待久了,她从体重到肌肉围度都缩了水……等意识到这点时,谢逢杉脑内已经警铃大作,可惜,在楼梯边沿也刹不住脚了,就这样倒霉地仰头栽了下去。
游真下意识地拉住她。
抓住她手腕的一瞬……
也被带下去。
两个人都手长脚长,失去重心后彻底失控,从楼梯上咕噜噜摔作一团滚了个大的。
任嘉怡站在门口,结果看到游真也摔下去,慌乱地尖叫:“啊——”
又手忙脚乱地去拽同样脸色面无血色的丈夫,急得直跺脚:“快快……叫救护车!别摔出个好歹来!”
他们几个月前才回老家,因为游真姥姥的后事。人被绊了一小跤,还没像这样磕到后脑勺呢,没几天就不行了。
眼看着俩人在平台上跌作一团,尔后静止。
时间仿佛停转。
“妈妈……不会出什么事吧?”
陈思黛闻声出来,在死寂中看到眼前一幕,脸色唰地发白。但父母更是钉在了原地似得,也不敢往前迈出一步,她便道:“我下去看看——”
却被陈知泽拉住,他面色镇定道:“行了,我去看,叫你妈进屋打120!”
谢逢杉先动了动脑袋,低低嘶了一声,脖子扭得不轻。
不过情况没那么坏。
至少,地不是很硬,感觉……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硬度,完全不会让她觉得生疼。这算是年久失修的好处吗?
……等等。
缓了几秒后,谢逢杉强行抬头,又心死地缓缓闭上眼。
原来不是地。
尽管腿脚还不太利索,她还是很快从游真身上下去,蹲在旁边,小心地晃了晃他,低声叫了他名字:“游真,你还好吗?”
他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处于某种难以逃离的痛苦。
谢逢杉也不敢动他,这种情况更不能随意搬运,免得更糟。
情急之下,谢逢杉两根手指往他颈间一探,先看人脉搏在不在、稳不稳,确认了以后又在他肩上轻拍了几下:“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知泽隔着几阶楼梯吼她。
“哎,别随便动他!动出问题了我们告你啊!”
谢逢杉眼皮都懒得掀,她正幽怨地研究面前这个未成年。
从她个人的角度吧,相信游真的身体素质没这么烂,更不会真摔出个好歹来,毕竟他以后当健康变态的日子还在后面,否则他们也不会见面了。
但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轻伤……
谢逢杉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不会就这样发生了蝴蝶效应,这里是真实的过去时间线,她就这样轻轻得罪了游真,所以未来一见面,他才对她那么刻薄吧?
而且……十七岁而已,怎么会这么脆皮?
“你可不能出事啊,我还没补完漏洞呢——”
谢逢杉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分贝小声道。
说着,她立刻意识到,这也是检查的好时候,立马挽袖子开干,先翻开他手臂内侧。
没错。
果然有新旧交错的疤,一看就是利器所致。
看来他跟她一样,也是身体过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思维和记忆也直接退回了十七岁的水平。
……
不过,痕迹比她想象中还多了不少。
谢逢杉有点疑惑地眯了眯眼。
灯色太暗,实在看得不太清楚。她便用拇指指腹拂过去,清晰感觉到对方修长小臂上,那凹凸不平的疤痕明显深浅不一。
原来有这么多吗?
之前也没注意过。
谢逢杉无声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手正想静静悄悄地掀开黑色卫衣,手背被人冷不丁握住了。
她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
谢逢杉:……
她缓缓抽回手,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目光直勾勾地,绝无半分闪躲之意。
大有点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新式流氓作派。
“没事!他没事儿,睁开眼了,不用打电话了!”
陈知泽冲家里大喊了一声,松了口气,正面露笑意地走下去,打算查看情况、关心一下,就被越过女生肩膀的那双眼睛盯在了原地,连带着笑意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