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黑洞的深处才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所以呢?
[308 号校园轨道即将临时关闭。]
[308 号校园轨道即将临时关闭。]
[308 号校园轨道即将临时关闭。]
隔着深而厚的一层,他依然清楚地听见了电子机械音。
王宿尘这下才彻底慌了神。
轨道坍塌和轨道关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坍塌后,他们会自动被黑洞吸收、以及被上传回系统世界,但如果关闭,他们将在自己的记忆黑洞中待到永恒。
——游真!你在干什么?!你要这样做,我会把你的芯片彻底格式化!这个权限在我手里!
这一次,没有任何回音了。
游真本质上是个混蛋,他非常擅长玉石俱焚。
而这点,王宿尘很晚才领教到。
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格不格式化,以前无所谓,现在更不可能。可他在乎的人可是真的要格式化了,被时间债券讨债?凭什么?
他干脆用尽剩余的能力,把轨道的时间暂停在这里。这头,校园轨道已经变成了个骇人的冰冻世界:一切都暂停了。王宿尘要是把黑洞撕破,回到校园,活物也只会有他一个。
另一头,连着粘稠的小型记忆黑洞,由于黑洞的母起点是那块高二七班的黑板,所以它可以通往现实世界,可通的是什么年份、什么地方,谁也不清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都掉到了属于自己的记忆黑洞中。
是在痛苦中永存还是找到逃生通道,全在个人。
在暂停的校园中,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被黑红色的天空锢住了。
空无一人。
没关好的水龙头,水滴停在半空中。被风吹过的教案停留在固定的某一页,永远不会再翻动。草木不会再生长,食堂、图书馆、报告厅的门都是半开着的,之前试图逃过时间蠕虫的学生们四处躲避,曾跑到过这里来。
连风和云都静止了。
临时即永久。
万籁俱寂。
一切归零。
**
2037 年,这是个日新月异、科技爆炸的时代。
再过二十一年,2058 年,新的穿梭机器会在沙漠中的 207 所投入实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秘密,面临着也许一去不回的后果,愿意站出来尝试的第一个人,是书香世家叶惠然教授的小女儿,彼时,她刚过四十岁生日。
她的曾用名是叶柴西,在高中时曾有过精神问题,被送到精神病院,还休学了一阵,但后来一举考上了清大,大学毕业后跟母亲决裂,随了姥姥的谢姓。
这小半生,她习惯了在风浪中前行,始终如此。
在上机器前,她少见地花了几十秒感慨。现在遥遥回头望,看到自己十六七岁时,因为平凡外貌、不够高的成绩、无疾的暗恋而惆怅的岁月,简直像梦一场。而更荒谬的梦里,那些同伴朋友,也早已成了镜花水月。
实验将要回到的年份,是 2023 年。
“谢教授,可以开始了。”
她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在新的旅程中,她依然会敞开怀抱面对所有未知的未来。
这一点信心,在她改名叫谢希幕的那个午后,已然坚实地建立。
……
而无数平行宇宙的新分支中,2037 年的 10 月 9 号。
依然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五。
谢逢杉从深得要死的梦境中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
她的胸腔急剧起伏。
面前的卧室依然是淡蓝的墙壁,挂满了钟爱的角色海报。
她做了非常长的一个梦,长到心脏都揪着痛,长到她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的边界。她过了无数遍人生,连石头都做过。
谢逢杉很快穿着睡衣,光脚冲到了客厅:第一件要确认的事……
相框都是单人的。
她脸上的神采黯淡下去。
原来这是真的。
只有这是真的。
她跌坐在沙发上,头发乱蓬蓬地像鸡窝。
连上学都提不起力气了。
如果未来就这么被她梦见。
谢逢杉心底像有无边的黑洞,呼呼地漏风,让人心神不宁。
她想找一个锚点,梦里的她好像经常这么做。
姓什么名什么、位置、地址、时间——
谢逢杉打开电视,认真核实了十分钟,失望地发现,是普通的 2037 年,按照作业名字来看,她就是谢逢杉,母亲去世,每天偷偷写伤心日记的谢逢杉。
她还没有经过高考的洗礼,但是她……应该已经上班了呀?
还是梦太真了?
谢逢杉完全混乱了。她决定请假。
不过一则来电闪起来,她在空中触控了一下,接起,是同班最好的朋友……等等,叫什么来着?
谢逢杉决定等她先说话。
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尖叫。
“谢逢杉,你今天可千万别迟到啊啊啊啊啊早上要考数学小测我可跪下来求你!!”
“……”
想了想,谢逢杉说:“好,我会去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哇噻。这么成熟稳重!
但答应就是答应了,请假暂停。
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呢。
她抓起书包,匆匆拿了两片面包走人了。
进班级前,她还确定了一下,高二一班。
嘶……好像确实,这才是她的班级啊。
走进去时,她脚步小心地放轻,但观察了十分钟,班级里并没有出现任何恐怖的现象,只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测验吵闹心烦,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无论真实还是虚幻,没有什么比老刘出的超纲小测题目更可怕。
先考完先出去,其他班级都在早自习。
有复习英语的,有复习语文的。复习语文的班级离她更近。
好像是《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
齐声的朗读,正读到纷纷暮雪下辕门。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谢逢杉倒着都能背出来,可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孤寂到像是全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由得开口,轻声念出来。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谢逢杉悲哀地发现,自己一直在回避那个可怕的难题。她整个早上都在想,这是梦。没关系。这是梦,没关系。
但如果不是呢?
可是……雪上空留马行处。
她想,那必须是梦。
魂不守舍地上了一天的课,谢逢杉请了晚自习的假,提前离校了。
走到校门口时,竟被电子门吓得抖了一下。
学生们正勾肩搭背、开开心心地踏出校门,她在心里批评了自己。
要正视现状,谢逢杉!
周围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我靠,绝了,那是哪个学校的?”
“隔壁校那个学表演的?你请病假了不知道吧,他最近经常来。”
“那个表演生我见过,没这个牛哇……我擦,这有一米九?”
“不清楚,是来我们学校打今晚比赛的吗?我先不回去了,你先回吧。”
“你不回我也不回,嘿嘿咱俩一起!”
讨论中心的人单肩挎着书包,等在校门口,对一切充耳不闻,只是靠在一旁,安静地,自成天地。
谢逢杉游魂一样飘出来,眼睛都没往旁边撇一下。
他扫了眼她,复又垂下眼眸,没有任何反应。
等走出快十米,谢逢杉漫长的反射弧才到位了。
不是。不是等等。
她飞速扭头,这下看清了打算离开的人的正脸,跟见了鬼一样,脸上神色唰地变了。
……!
梦里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身形修长的年轻男生本来要走,她停下了脚步,他也跟着停下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眯着眼看了她几秒,忽然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靠得越来越近,直到并排,顺势拉过她手肘,把冰雕似得人带着往前,懒散地开口。
“不是梦。我游真。走了。”
“走……”
谢逢杉磕磕巴巴、目瞪口呆:“走去哪儿……”
听见这话,游真顿住脚步。
夕阳快要染上整片天空了,照映得他偏浅的眼瞳十分漂亮,凌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
“哪儿都行。”
两个人的身影在漫长的林荫道上越走越远。
“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反应很慢呀,我等你两个多月了,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慢?”
“你闭嘴,让我捋一捋!”
“别捋了,你实际 25 了,不过回到 17 来了。没办法,那个出口我控制不了,就凑合着往前过吧。”
“游真!你烦不烦啊?你让我再想一想好吧?我现在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