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瑶觉着只能等萧欻找上门了。
这离夔州不远,希望他能快点逮到她,让她少受点罪。
“去换辆干净宽敞的马车,这车又臭又颠,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住。”
知道桓冠斌身上不可能有银子换车,宓瑶打开了身旁一看就是属于她的包裹。
拉开缎布的活节,宓瑶掀开红木匣,嗤了声,“你这人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一边视金钱为粪土,一边逮着我最贵的东西偷。”
匣子一共三层,装的全都是她最贵重的首饰。
桓冠斌被宓瑶语气中的讥讽刺伤,面皮涨红:“这些是阿琇收拾的行囊,与我没有关系。”
宓瑶眼波流转,轻瞥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嫮嫮你怎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这半年来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
宓瑶昏迷时,他还在惊叹她的美貌,觉着她美过从前,往常只占三分春色,如今粉面含春,幽兰之姿,美的不似真人。
而今她醒来张嘴就是挖苦嫌恶,让他无法再欣赏她的美面。
“看不上你就是不可理喻?”
宓瑶抱紧了身上的白狐裘免得自己在这破地方冻病。
大兴崇尚丰腴美人,偏偏原主喜爱魏晋风流,觉着美人就是削瘦才有仙娥般冷清之美。
而原主天生又是玲珑有致的基因,她刚来时胸被缠得喘不过来气,肚子也饿的呱呱叫。
与她穿来过来后相同,原主平时也常不下床行走,但不同的是她是因为懒,而原主是因为折腾自己吃不饱体弱缠绵病榻。
这段时间她极爱惜身体,到了深冬时节,一场风寒,一个喷嚏都没打过,她真怕今日倒霉受寒风来场大病。
而人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几个时辰后,宓瑶头晕转醒。
桓冠斌有几分骨气但是不多,他嫌她嘴毒,用迷药又把她迷晕了一遭。
没说报复她把她抛弃路上,而是扔了她充满铜臭的首饰匣。
车也换了,只是从脏马车换成了铺着稻草搭了围棚的牛车。
感受到开始发干发热的喉管,宓瑶真后悔身上没带把刀,好一刀把桓冠斌捅死:“你脑子是有什么毛病?!”
第3章
桓冠斌听到佳人冷语,晓得她是不满马车换牛车,解释道:“如今我们要走陆路离开荆州,到合适地方才能乘船前往池州,马车太过显眼,牛车方便出城。”
嗅着身上混合了底下草垫相同的土腥味,宓瑶猜到白日时桓冠斌为了掩人耳目,应该把她藏进了潮湿的茅草。
想到这个,宓瑶神色难看。
“离开荆州,去往池州又如何?你是在池州有大官亲戚,还是你桓冠斌本事过人,在旁人不知的情况是隐藏豪商,产业遍布大兴,池州有几十个铺子供养你吃喝拉撒。”
“商贾是贱业,嫮嫮怎会觉得我会经商……”
“那是因为我未曾想过有人会如此无脑。我姨母不过县令夫人,你打算借着我去她那里白吃白喝多久,你一无才华二无家族托底,你脑子入水觉着我倾心于你,非你不可就算了,你就不能考虑到了池州过后,你要靠什么过日子?”
嗓子不适,宓瑶越说越气,“我每日吃的,喝的,脸上抹的,身上戴的,你供得起吗?你掳走我之前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半年避而不见,退回了所有你送的物件,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什么我嫁人是为了你好,对,我的确是为了你好,你这样的穷鬼,如何配得我这般的美人青睐,你我之间犹如天堑,你祖坟冒青烟运气好能与我相好了几日还不知足,竟然妄想霸占我一辈子。”
“嫮嫮……”
桓冠斌倒也不是死皮赖脸到了极致,白日宓瑶说的话,他事后细想,就觉着他可能是一厢情愿,宓瑶或许真已变心,不觉他是那个知她懂她的良人。
本就想自己策划这出营救带了自作多情的成分,再听宓瑶句句剜心之语,桓冠斌眼眶泛起泪光。
他本就不是什么恶人,不过是家中曾经风光,家中长辈交道要标榜身份,不堕家族之威。
往常宓瑶是最爱他的清高,不似俗人,谁知现在都变成了她看不上他的指摘。
见他落泪,宓瑶没有心软,而是更为不耐。
“你既没本事供养不起我,便该有自知之明放我回去,而不是在这里无措哭泣,只有三岁稚童才会抓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哭闹不止。”
“嫮嫮,你真想嫁给萧莽?”
桓冠斌满脸泪花,忍痛再问了一次。
“不若?”
感觉四周又冷了几分,宓瑶抬眸,果真是下雪了。
白玉般的素尘自漆黑天穹落下,轻若鸟羽,路道除却牛蹄在路上行走的响动,只剩雪粒扑落的簌簌。
“若不是你,我此时该是躺在驿舍软榻之上,屋中点着香炭,煦煦之中,我挑起窗棂,欣赏我落地荆州后第一场初雪。”
说完,宓瑶看向桓冠斌,“送我回去罢,不若就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想在你身边受罪。”
桓冠斌泣不成声,哭了半晌才下了牛车跟车夫交代。
只是想回驿舍也不是那么容易。
天寒地冻,牛冷的不愿迈步,按计划到投宿的农家都困难重重,更何况是返回城中驿馆。
“你看你连偷人出逃这般重要的事都没所谋划,只会学小儿啼哭……地震了?”
宓瑶训人刚进入状态便感知到地面震动,怔了怔,目光远眺,瞬息的功夫远处暗色破开,跳跃的火光连绵像是一条火蛇游弋。
对方明显比她更先发现她。
火蛇逼近,数十匹龙颅突目,蹄如累曲的良驹包抄牛车,其上士兵各个穿着黑甲,面覆挡风幂,腰佩横刀,如同地狱来使静谧无声,漠然屹立周围。
驱马立于车前的男子头戴鎏金镶蓝宝石发冠,下半张脸用皮革面罩遮挡,琥珀色的眸子在橘红热光中像是冬日被打扰了睡眠的金蟒,狭长冰冷。
他目光扫过面色惊慌的马夫与车边细皮嫩肉的男人,最后落在旧黄残破的车棚没有遮挡住的桂粉撒花缎裙,开口问:“虞氏女?”
“你们是剑南军?”
桓冠斌没想到追兵会那么快追上他们,看到他们衣着上绣纹标记,挡在了宓瑶面前。
“是。”
开口男子目光对上桓冠斌,触到他眼角泪痕,嗤笑:“是你要带我的女人私逃?”
“你是萧欻!”
被剑南军的气势所摄,桓冠斌身体战栗,不过依然挡在宓瑶面前,愤怒地瞪着萧欻,“你不过是占了乱世的便宜得了一官半职的莽夫,满身泥点恶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肖想嫮嫮。”
“嫮嫮?”
萧欻玩味地咀嚼女子小字,在桓冠斌惊叫中,抽出佩剑,寒光一闪,利刃越过车上两人头顶,挑开了遮挡的棚顶。
坐在桓冠斌身后的女子,肤比身上的白狐裘还白腻几分,似雪若冰,巴掌大的脸蛋有大半裸露在寒风之中,脸颊淡淡绯色像是蜀地开的最美的芙蓉,如蝶翼的眼睫下的杏眸清灵如秋水。
果真是江南第一美人。
美的名副其实。
见男人褐眸肆无忌惮地打量宓瑶,桓冠斌恨不得夺刀把男人砍于马下。
“你这蛮横无理的野人,你与嫮嫮云泥之别,嫮嫮与你成婚,跟皎洁明月被染上脏污有何不同!嫮嫮宁死也不会愿与你这样的刽子手成婚!”
听到桓冠斌替自己发言,宓瑶本想开口,就听马上男人嗤笑出声,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穿透遮面的皮革沾染了几分暗哑的厚闷。
见坐在潮湿茅草上冻得瑟瑟发抖的美人仰头看向他,萧欻并未移开眼眸,目光交错,他张嘴讥讽:“蠢人不懂,财权才是美人最好的补品。”
只有金银的堆砌,才能在严寒中照养暗香满盈,娇弱可人的名株。
娇妍的花儿在这破烂的牛车上可吸取不到任何养分,只会逐渐枯萎。
“你……”
桓冠斌正想反驳,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软糯轻柔的嗓音:“萧郎,你说的真好。”
宓瑶说完,抬手朝萧欻伸去。
“我被恶人掳走,幸而郎君赶来救我。”
“嫮嫮!”
桓冠斌眼眶又溢满了泪花,“你已亲眼见到这莽夫,你还愿与他成婚?”
“萧郎威岸英俊,我见之更为欣喜,为何会不愿与他成婚?”
这话不是宓瑶乱说,书中从未说过男主英俊,只说他猿臂蜂腰,身量八丈,长了一张原主不喜,看之厌恶的脸。
而这张脸却极得属下信服。
这样的形容让她以为萧欻会是国字脸浓眉长相蓄胡的模样,但现在看到本人,却比她想的要好许多。
人肌肤不白但也不黑,处于淡麦色与黄白之间,天庭饱满,上翘的凤眸犹如名剑精雕细琢,锋芒毕露。
下半张脸虽被皮革遮挡,但明显跟大腮帮的国字脸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