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22)

  温腾见识过步蘅不咸不淡地推拒某些异性,围观过步蘅体面利索地拒绝人,旁听过步蘅在有人靠近时一本正经地演戏装生分,还是头一回见她从一向严防死守的铁壁之身里,主动漏丁点儿私生活的边角料。

  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温腾本意只是随口一问,问出什么全看缘分,怎料“剑外忽传收蓟北”,这人轻易就主动交代了她没妄想过的核心机密。

  资料收集分析能力仍旧在线,但温腾喉舌滚了几滚,终是没再抛出新的问句。

  无他,不过是怂,担心反问不成反被暴力镇压。

  *

  次日傍晚,慧能在园区自建的会所小掖山内为她们安排了一场小型接待。

  会所傍山而建,在整座园区的外围,同时配建有一座对外开放的高尔夫球场及网球场。

  半山染绿,满目葱茏与蔚蓝天色辉映。开阔的大片空间内,无人处尽显寥落,角落里亦在写意。

  步蘅与赵芳藏在前期便与慧能分管公共事务与法务的副总周之桅进行过多次接洽,此番赵芳藏无暇抽身南下,正像打仗一样一周N个庭要开,步蘅作为先头部队和主力军,先一步进驻慧能并拜会周之桅。

  作为慧能班子成员中的唯一女高层,周之桅刚及不惑之年,与赵芳藏的行事风格类似,柔软的腔调里包裹着的是冷硬无比的盔甲和不让半步的尖刺,兼具柔软与系列。

  步蘅对周之桅观感颇佳。

  事出有因。

  一方面是同周之桅往来对谈时无比舒适自在,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出具的诉讼方案前期卡在慧能法务那一环,异议不断,是周之桅一锤定音,交付于她们信任。

  入世以来,很长一个时期,中企在应对国际贸易专利纠纷时赢少败多,甚为被动。导致部分企业对诉讼结果的预期也偏低。

  步蘅走的却不是受此影响的保守风,擅长的恰是在应对该类诉讼时,打破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围內救外”,在应对海外诉讼的同时,择机将对方告上中国法庭,利用中国律法向对方施压,转被动为主动,在双向交锋中促成和解,为服务对象进入外部市场扫清障碍。

  策略千千万,任何一招,都会有人接受叫好,有人质疑观望。

  很正常。

  幸在她们多为同频者服务。

  正式开餐前,周之桅引步蘅参观慧能建在会所观景层中的艺术画廊。

  这座袖珍型画廊,同慧能的建企历程博物馆、专利博物馆及实验厂房一样,几乎是慧能宴客接待时必踩的观摩点。

  画廊中的作品数量称不上多,并非拍卖而来的珍品及孤品,多为慧能员工所作。不少画作经年历久,墨香、纸香与颜料香都已如旧年尘烟,脉脉地散进了慧能起势的漫长岁月里。

  逡巡一众画作许久,步蘅最终将脚步停驻在一幅竖版油画前。

  画布上框起的是一望无垠的辽阔东非草原,嵌于其间的宽阔湖面,以及驰骋天际的喷气式飞机,和机上那若隐若现、宛如幻影的一双驾驶人与乘客。

  见状,稍微走远的周之桅亦回撤数步,站至与步蘅并肩,一起望向这幅名为《三万次日落》的油画。

  周之桅望向画面上于低空飞行,堪与飞鸟比翼的小型机:“特别关注到这幅图,是因为喜欢非洲,还是向往飞行”?

  何止。

  这幅画,和周之桅的这个问句,一并勾起步蘅思绪万千。

  “画的名字很特别”,步蘅先解释,名为日落却不见日落,“三万次日落……人的一辈子,也不过看三万次日落这样长。但再长,也不过是某些深刻的瞬间。我在想,这幅画得名如此,会不会是代指作者珍藏这个瞬间”。

  共赏落日余晖,横穿湖泊森林,俯瞰动物群奔,驰目迤逦雪山……曾经,也有一个人向步蘅倡议过,未来某一年,两个人一起背离时间、逃离工作,奔赴肯尼亚感受自由,“从上帝的视角,一瞥这个世界”。

  倡议来自他们消磨时间时一起看过无数次的影片《OutofAfrica》。

  很久以后,她真的挤出时间学过飞行,也真的置身肯尼亚过。

  老电影里成群的火烈鸟现实中仍在,橙红色的日落、缓慢游走的象群、稀树茂草的空旷原野仍在,步蘅甚至记得封疆提议时,她长租的那间公寓内的光线是如何歇在他眉梢眼角,一遍遍加深描摹他的笑意。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前一晚刷夜困极,抱着一堆文书蜷在他身前撑不住眼皮。再回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那声干脆的“好”是否音量足够大,足够让他听清,是否仅是她自己听闻的梦呓。

  他太好说话,从异国起,其实她总在欺负他。

  算是惩罚。那最终一人成行的肯尼亚之行,在满地回忆之外、视野之内,入目的景色依旧,本该伴于身侧的人却已与时间俱往。

  “大概很少会有人不喜欢非洲的广袤”,步蘅随后又正面回答周之桅,将她对非洲和飞行的缘分一并道明,“我在加州的一个驾驶学院学习过飞行,拉起起飞杆,世界在脚下越来越大,事物在脚下越来越小的感觉,让人上瘾”。

  周之桅直言点破:“让人上瘾的,恐怕不只是开飞机,是那一刻征服世界的感觉。”

  她一样喜欢咆哮的风和机器轰响,喜欢那些响亮的、灿烂的、噼啪作响的一切,喜欢嚣张和恣意的世界。

  第六感和嗅觉告诉周之桅,步蘅和她虽不够相像,但足以称为同类。

  周之桅有所保留的是,这幅《三万次日落》是以她所作的名义被收入画廊馆藏。她乐见这幅作品得人所爱,却从不主动对人声张此画与自己有关,因为创作的灵感和50%的笔触并非源自她本人。

  “有机会,”周之桅最后只说,“我介绍你和作者认识,刚巧知道对方是谁”。

  步蘅向她微微倾首:“那我提前感谢周总。如果对方的业务群里有代理需求,就更好。”

  周之桅随即笑:“看来步律师日程还不够繁忙?”

  周之桅再次下意识地对步蘅进行画像。

  良好的出身、优越的教育背景、适度的野心,顶级外资律所从业多年积累的业内资历,重大项目上屡次与投行、审计、咨询等中介机构共事积累过许多情分,博得过众多服务对象高管的青睐,师从过多位下海的前高级法官……

  人脉无价,资源难得,也因此堆积不易,这一路上当事人必定下了一番苦功。

  背调中周之桅掌握的步蘅的所有信息,让她觉得这位正当盛年的年轻律师够拼够上进、前途无量的同时,也让她体感到对方的着急。

  着急成长,着急丰满羽翼,着急向着参天大树蜕变。

  或许,是为了急于保护什么?

  周之桅亦不确定步蘅是否清楚,在她已敲定归从所之后,其实依旧从多个渠道陆续被推荐过律师团队——第一梯队里毫无疑问仍有归从的姓名,主K无一例外是她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步蘅。

  除了证明对方人脉丰富,能力尚可,她更愿意认为也证明了自己眼光出众。

  一切的推荐都是无独有偶,这场合作大概是命定。

  正说着,日已将尽,天色浓橘中摇漾出晦暝。

  二人所在的画廊身处的观景层虽为顶层,但不过三楼高,外墙又是成片的透明玻璃,人视线微垂,便得以看清会所前方小广场上的所有动向。

  会所外围的陈设短时内进行了加码,陆续聚集起一堆人,在楼前待客的队伍阵容堪称庞大,无疑是有新的接待活动。周之桅垂眸时,甚至看到了慧能的掌权人郑意方候于阶前。

  周之桅自是知晓今日的来客是谁,稍感意外的只是郑意方亲自迎客时恭谨的姿态。

  周之桅岿然不动,步蘅自是随她静立原地。

  两分钟后,目睹一列黑色座驾穿透薄暝缓速驶来。车队将待客时定格了的人群集体唤醒,为首的郑意方亲自上前,拉开了其中一辆座驾后排座椅的车门。

  紧接着,一道颀长身影率先抬步下车,与郑意方单手交握,高瘦的人影,裹进一袭黑衬衫黑风衣里,在视野内是分明的人群的焦点和中心,晃进人眼眶后,甚至减淡了四周景深。

  识得来人是谁的刹那,《三万次日落》带来的淌了一地的惆怅瞬间被稀释,以光速消弭。

  步蘅凝视着那个身形,心跳涌动得剧烈,来人在楼下拾阶而上,脚步错落,一步一阶的行路频率几乎与她的一呼一吸重合。

  步蘅必须承认,在客舱偶遇池张的那一刻,她便奢望过或许这次出差,能有幸与封疆于两千公里外相逢。

  如今这一刻真的降临,她又不打算归功于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打算归因于是自己近日给出了十足的耐心,才感化了不怎么插手人间事的上苍,要来帮她赶一赶等到他答案的进度。

  画廊里静极,呼吸声稍有加重,便显得清晰。

  步蘅刚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便听到周之桅介绍:“是Fengxing的封疆总。再晚一天,你如果做慧能的功课,恐怕就能检索到很多人放出的我们要成立合资公司的新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  苏尔流年  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