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42)

  之所以转交给她,不过是为了让她理解某些消逝和消失的人,让她体会无论当下如何,她的出生至少是生发于爱、她的降临曾经被人期待。

  通信的是一对年轻人,是一双于旅程中萍水相逢的男女。

  “一聪,展信佳。我尝试着在茫茫人海搜寻你,仅凭着在我们三天两晚的聊天中,我知晓的你的姓名、你的校名,填一个模糊的地址,发一封未必最终能有幸落到你手中的信。我有些后悔,在船上当你问我连续两个下午支起画板画的是什么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画的是你。我也有些后悔,当你告诉我,下船后,你会在岸边等我7个傍晚的时候,我只对你说了我们都心知肚明当时意味着再也不见的一句再见。我更后悔的是,我犹豫到第17个傍晚,返回那里的时候,看到你还在等,而我没有上前的勇气。短暂相处的时间里,我们近乎交换了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看法,我们谈论画、谈航海、谈书籍、谈历史,但我们没有谈过感情。我父母的婚姻并不幸福,一聪,我没有学过怎么好好爱一个人,还没有开始,我已经畏惧结束。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不怕冒险,如果你还没有遇到新的让你有兴趣的人,能不能把我夹在信里的这一张船票回寄给我。我画的这张船票,目的地留给你来填,无论你选的是哪个地点,我都会努力游过去。这封信写在我犹豫到的我们分开的第37个傍晚。希望在第57个傍晚之前,我们能再见面。如果这封信落在陌生人手里,那也祝陌生的你幸福。鹤鸣留。”

  第77章

  过路的汽车带起的风吹翻人的衣角,尾气的燥热拉长了白日高温的余韵。

  几步外的Ridmon脖颈上都是热汗,顺着微凸的筋骨和血管线条扑簌下落,打得他上衣前襟和他一直不自禁涌泪的眸底一样潮湿。

  Ri

  dmon见步蘅形容冷肃,如同不被这个和东海岸完全两模两样的天气干扰,仅眉眼间郁色重了一分,不得不感叹连天气都是势利眼,只挑新人欺负。

  想起步蘅适才面对Madam和阿sir时跟会变脸、变腔调似的有礼可亲,再见她现在这幅活人莫挨的冷酷架势,他在这个陌生环境中的寡言少语有点儿寡不住了。

  尤弈恐怕理解不了,Ridmon迫切地希望尤呦能尽快好起来,他需要尽快对这次远道而来的大冒险来个一吐为快,尤其是需要分享他七上八下的心情和步蘅变色龙一般的举止性情。

  适才他们在警局看到了事发时的监控视频。

  对向网约车超速行驶外加蛇形走位,己方这边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开了小差,反应起来够慢的、方向盘打得角度却够大的。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有不甘,明明差一点儿就能错开撞击的。

  只差一点儿,尤呦就不会是如今这般破破烂烂的。

  隔空直面惨烈的撞击现场,Ridmon一时没拉住,尤弈眼一红,差点儿和对面网约车司机的儿子当着Madam的面儿干起来。

  还是对方挂靠的线上出行平台的工作人员反应快,强行塞进冲突的各种肢体缝隙中,用人肉做盾牌把缠在一起的一堆四肢分离了开来。

  依托互联网生态发展起来的企业总是更为关注用户体验和社会舆论,平台配合事故调查的工作人员在灭完这一波冲突的火之后,先于司机的儿子向他们致歉,把正在气头儿上恨不能咬死全世界的尤弈都给劝了下来。

  除了他们,现场对峙的几方中还有步蘅协调后Douglas所派出的一名同事。对方全程跟进了警局的流程,且在离开前告知步蘅,按港岛律法,如果最后定性为交通事故,不涉及其他情节,可以筹备待警方划定事故责任后向肇事方、甚至视情况尝试向肇事车辆依托的平台发起诉讼索赔。

  从交通部出来,步蘅已经在路边独自矗立了五分钟。

  Ridmon和尤弈搁十步外倚靠在街角。想到适才他们瞥见的步蘅连眉骨都绷得死紧的模样,俩人谁也没上前催她一句、谁也没往她跟前凑,识时务地决定不往枪口上撞。

  步蘅更没有心思去安抚这俩“一点就炸”和“追悔伤怀”,即便此刻他们比肩站着,站出了一种等待师长点名训话的乖巧模样。

  她忙着捋新出现的该死的牵扯、该死的巧合。

  涉事的网约车挂靠的平台DADA,是Fengxing在本地一手扶持起来的亲生仔,正在港岛与其他app竞争市场份额到白热化。凭她对Fengxing的关注,大数据已经通过不时的推送让她早便拥有这个知识储备。

  *

  在将尤弈和Ridmon安置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带两人到行政酒廊用完简餐,强制焦虑个不停的二人休整后,步蘅先按工作表日程回房间接入了同印度客户及其合作的其他机构律师的电话会议。

  待准备返回医院,已经又一小时十分钟过去。

  暮色已经透窗渗进室内,将空间环境都调节得晦暗失色。

  黑夜大概也向很多冗杂污糟的人和事敞开了卷土重来的闸口。

  在酒店下行的电梯轿厢内,步蘅收到了两条无署名信息。

  一则说:“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过突然,我们交谈的时候,因为我的冒失和急切,你说的也大半是气话。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很抱歉。”

  另一条则是:“在你妈妈醒来之前,我大半时间都会在医院,但凡你愿意,我随时准备好和你再聊一聊。锵锵,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一时的怨憎此前已经被消耗掉大半,新出现的这几条消息称不上要事。

  只要她不分神去想,不去看,不回复。

  可生活的戏剧化在于,这个变故丛生的世界,并不会如人意随时收手。

  在这个已然被多个嘈杂的讯息撕裂的一天的最后一程,步蘅刚迈出轿厢电梯的门,还未将视线投向外部的街区,便被候在酒店迎宾大厅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外籍面孔男子躬身拦了下来。

  是陌生人。

  即便对方礼节到位,但贸然请人移步,依旧不会收获配合。

  对方也并不意外,遇冷后,弯腰恭谨地提供了雇主名片的同时,将满信封的尤呦同叶鹤鸣会面的照片作为敲门砖一并递了出来。

  再开口也更为循循善诱:“我能够理解您此刻的担忧和疑惑。港岛一样是法治社会,我们不会威胁您的安全。只是有些事,叶总认为您应该从更多的视角作一些了解,您有基本的知情权。”

  满厅灯光下,磨砂质地的名片上刻印的是一个步蘅并非初见却从未用心记过的名字——叶雾山。

  是叶鹿吟嘴里那个背叛家庭、品质卑劣、狼子野心、步步为营的意图篡位者。

  捏紧照片的边角,望着照片上尤呦专注望向叶鹤鸣的面庞,步蘅目光紧缩,由内而外浑身生冷。

  她会现身此地,源自突发的意外事故,是偶然。

  自她落地不足一天。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各色人马纷纷到她面前集聚,他们急成这样,这可悲又狗血的权益争夺战还真是硬生生要往她身上席卷。

  在没有任何温情的前情提要的情况下。

  十分钟后,在酒店的某间小会议室内,叶雾山这个人有生之年第一次鲜活地进入步蘅的视野。

  以一种伪装出的和蔼可亲、精神矍铄的长辈的姿态面貌。

  进行自我介绍及攀谈前,他先摆出了一些温女口春水的笑,而后又在仔细描摹步蘅五官后,挂出了隐隐泛水光的眸色。

  仿佛一朝相见,对视之间,真要无语泪先流。

  步蘅喝不下这位在港媒报头上除了以出轨便是以偷情示人的常客斟好的茶,连同他带笑打量过来的目光都觉得似附骨之疽。

  在这座四季并不分明、热浪时时涌动的城市里她意外冷得清醒,随着血液循环一并推向全身的是剐得肌肤生疼的阴寒。

  不常有的攻击性也在体内集聚,燎得她喉咙发紧发干。

  同叶鹿吟相比,叶雾山稍微注重了下讲故事的技巧,寻了个切入点。步蘅先后听他讲数位好友,他口中她的几位世伯子孙中,都是女孩子更为出挑。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小有成就,值得称道。

  一番讲述后,或许是听众的反应不及预期,他虽然仍旧在细细长长地叙说,话题却不再发散。

  步蘅读书时便擅长从浩瀚文字中拾取要点默画思维导图,听懂叶雾山一番含蓄着讲的阴谋阳谋实在不难。

  她在脑海中将叶雾山给出的系列信息加工整合后再输出:一是他要拉拢她联合惩治恶人。叶鹤鸣为母不慈、为女不孝,此等必引听者唾弃的恶劣品行就该见诸于大街小巷被世人唾骂。他一个人喊“为女不孝”杀伤力有限,没有步蘅为证的“为母不慈”,恐怕难以摧毁叶鹤鸣精心打造的事业女性形象。二是多年默默关爱一朝浮出水面。他始终关心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叶家唯一的孙辈儿,迫于叶鹤鸣和叶鹿吟的压力

  ,才不敢多方联系。他功课也没少做,对近年来她多方获客的事迹都有耳闻,连她参与的助学项目里据他所述都有他的多笔捐款。三是一时有难急于求援。他想诚实地对待步蘅,所以向她坦承,此番赶在这个时间节点前来相见相认,是因为他正蒙冤需要她的帮助。调味工厂虽然由他管理,但性虐待高龄女工的事件他并不知情,叶鹤鸣和叶鹿吟不顾品牌声誉、家族声誉大肆炒作这起事件,目的只为打着向社会交代、向股东交代的旗号,借此让他担责下台。他需要一位形象正面的家族女性与他站在一起,妄图以自己倾尽心血教导出优秀的女性后辈为例,在舆论场上佐证自己绝不会漠视或主导针对女工的群体伤害事件,全是他人泼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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