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的花束造型如随意流淌的青烟,几种花材交错搭配,远观时以为是一亓青草,近看才发现是多种绿色的花材竞相争妍。
步蘅眸光顺着一朵朵绽放的花描来描去,叫得出名字的有祖母绿绣球花、深绿纽扣菊、重瓣绿兔葵、多头绿闪电、薄荷色洋桔梗……
成年之后的封疆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恐怕这称不上礼物,只是他的一种周全。
是已迎客多时,却不知客待何时来的一份心意。
隔着几百个寒来暑往,几百个日日夜夜,再次切身体会到这种妥帖,步蘅不免想起俩人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跨年时分的窗景框起斑斓焰火,窗内的封疆变魔术般掏出过一束近似的“绿意盎然”。步蘅清楚地记得他在卡片上用小楷手书的新年祝福。他有一些很老派的习惯,那收敛了锋芒尽量往娟秀靠拢的字迹她一眼便识得,偏规矩的字体也能让他描得气韵生动:“新的一年,蘅自青,等风来”。
一句话,各踩了两人名字里的一个字,配的落款是封疆随意勾勒的他姓名中的小零件儿“土”。
此刻这束“绿野仙踪”上必定附带赠言,步蘅笃定。
不及看到,她已经被体内骤然一涌一涌翻上来的遗憾吞没。
她为没有马不停蹄地赶在他的邀约发出之后便应约而生出遗憾,这种遗憾在她看到熟悉的笔迹勾勒出的那句“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时达到巅峰。
之后的一整个工作日,刚信誓旦旦地对赵芳藏承诺“一定日日早朝”的步蘅心不在焉地上工、迫不及待地早退,毫无心理负担地打脸。
不用春宵钓着,送出一份对等的仪式感已经足够让她归心似箭。
为了规避一切词不达意的可能,这几年步蘅学会了极尽直白。
婉约的表达方式只能重新摸索,现学现卖。
前段时间的接触步蘅自认给了封疆一定的压力,此刻她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取得封疆的航班号,但步蘅选择等在这个仅有雏形的“新家”。
收到了一束春天,昨夜她便规划好了回赠一束金秋。
借金桂传香,夹几片落叶作为点缀,勉强算做将一城金秋捧到他眼前。
封疆留给她辛弃疾会友的词,她便拣了一句杜甫纪念故友相逢的句子改写。以友会友,以杜甫会辛弃疾。
“正是蓟北好风景,玄月时节又逢君。”
落款是她名字里的偏旁之一“艹”。
前些年北京纽约的双城生活中彼此留下过许多便签,拆分偏旁的签名习惯来自她的临时起意,坚持下来却是因为两人均觉得这不同的三笔三画和谐相衬。看到“土”便勾画“艹”,几乎已是肌肉记忆。
珍藏曾经,续写将来,重新成为好朋友是延续滚烫爱情的一种不错的开端。
第86章
幸在司机听得专注,加之对他的各巢各穴烂熟于心,辨别个地名着实称不上困难。
犹豫来自些微的、不该存在于而立之年的人身上的畏缩。
封疆在持续流进轿车天窗的淡白微青的晨光,以及车厢内的极度岑寂中对自己坦白。
数年各自生活的隔阂、突兀的时机、未经商量的单方面邀约、不待感情回温便开始的大冒进……递出去的那个提议会换得什么结果,如今的他其实并无把握。
或许,数日前开口的那一刻,他递出去的不该是门卡,而应该主动问一句——她那里是否多出一方空间能够容纳他。
抵达新居,出电梯前,封疆透过轿厢内的镜面看到了自己微微透青的面色。
搭在肘间的外套与身着的薄衫长裤均为一片素黑,衬得他像是电梯明亮的光下独享阴影的一棵颀长孤树。
理性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地翻覆冲突。
一方在劝慰他提前降低期待,另一方又在助长推涌那些灼热的渴望至他心口、喉头。
刷指纹的那一刻喉结禁不住上下轻滚。
门锁的响动入耳的同时,指尖锁具的冰凉迅速向封疆整条手臂弥散。
但僵冷也不是没有益处,冻结温度的同时,也冻结紧张与期待。
开门后,理应浸于黢黑中的玄关意外地透出稀薄的光。
这光束第一时间给了封疆答案。
心随即落定。
之后,他先是看到了步蘅预备的那束回馈他奉上的蓬勃春天的灿烂秋天,而后是那张字字有回应的手卡,最后是躺在横厅的沙发上姿态舒展仍旧陷在睡意中的人。
顷刻间心潮起伏涌动。
是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为那句手书,为那抹斑斓的秋,更为重回身边的这个人。
不急于也不能立时扰人清梦,封疆用目光反复描摹再次进入自己世界的这一切,待心绪平和下来,先行收拾起满身风尘的自己。
一直到结束冲洗重回客厅,站得近了些,矗立在沙发边,一滴仍带着温热潮意的水顺着他的侧脸滑到下颌,在他抬手背拭去之前,冷不防下跌滴坠到步蘅手背上,他才不再克制,放任自己将视线一瞬不眨地搁置到步蘅面庞之上。
高强度的工作必然伴随着觉轻觉浅,这一点计划外的失误,恐怕会将人惊
醒。
因此不算意外,当封疆从步蘅手背再度看向她面庞的时候,正对上了步蘅刚刚睁开,已经极速褪去了迷蒙睡意、清明了的双眸。
天光距离大亮尚有些时候,横厅的灯也仍旧是熄着的,晨光的作用力有限,衬得俩人的轮廓都有几分朦胧。
步蘅的视线在封疆浴袍之外袒露的胸膛和唇畔停了停,最终停在他眼眸之上。
落在手背上的那滴水理应是冷了的,但有又烫又热的触感融进了她的肌肤,淌进了她的血液。
“早上好”,步蘅视线下意识晃了晃,转瞬又重回封疆胸前的大片春光。相比从前,人是瘦了些,但骨骼上附着薄肌,并不干柴,流畅的肌肉曲线没入浴袍,触手想必正温热。浅薄无非是浅薄,步蘅刻意地滚动喉咙,“可能因为刚醒,我好像有一点儿渴”。
步蘅开口不见短别后突然再相逢的生疏或意外,封疆亦没有多言,微俯下/身向她递出手臂。
步蘅当即搭了一把,借力被他拉了起来。
正面迎对的那刻,封疆眸光指向一侧,示意她先行洗漱。但在步蘅将要迈步同他错身的时候,又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渴,只是好像?”
步蘅定了定,迈出的那一步又收了回来:“你方便听实话的话——不是。但我怕再多说几个字,就会暴露刚才是话里有话。”
隔着跨三近四的分开修行的年岁,经历了更多的人情世故,把握语言的艺术,对理智状态下的两个人而言都更游刃有余。
“没什么不能听。不过弱水三千虽然这里蓄得下”,封疆避开她探回来的视线,先一步挪向一旁备餐用的岛台,“但如果只是一点儿渴,一杯足够解”。
意有所指地说完,他又四平八稳地接续问:“想喝什么?我来准备。”
一杯?想说的到底是弱水三千中的一杯,还是一瓢?
步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笑了。
封疆的眸光开始在岛台的杯架上逡巡,话却未断:“话里有话,我也一样。”
俩人隔着一米宽的岛台,稍远处的视野内是横厅的落地窗外的公园绿地,绿涛翻涌,风吹树动,间或传来几声鸟鸣。
两双眼睛都似深湖,不对视的时候周遭空气尚且正常,对视间,烧灼感便如有实质,从视线交汇处蹿火般向全身一寸寸侵袭。
如今的步蘅能将千百种誓言张口就来,但暂时不想在重温旧梦之初便给封疆留个花言巧语、能哄善骗的新印象。
一直到步蘅结束一番清洗整理,重回岛台边,面对装盘的开放式三文鱼三明治和凯撒沙拉,坐下来,接过封疆推到她手边的Dirty,用餐到接近末尾时,她才选择低声说:“刚刚醒过来之前,我做了个梦。”
闻言,封疆手持的钢叉顿在空气中,对接下来的话似有预感。
步蘅绷直肩背,再次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继续陈述:“梦到当初你回国前,最最后问我,还愿不愿意再送你一次。”
步蘅心知肚明,彼时的不予回应,是意图快刀斩乱麻,但那种决绝带来的伤害必然没有那般轻易能抹掉。
无论事出何因。
要有交代、要去弥补,既然抱着把人重新弄回身旁的决心,她至少得有这些意识。
过去的碎片顷刻纷扬洒落,不经提醒,封疆也记得细节。
那些切肤的痛过的、真实存在过的曾经,他试图屏蔽过、淡忘过,最后又只能在正视失去后清楚记得。
他提出的送行要求起初并没有被回应,出发奔赴机场前,他做了最后的努力。但等在那间公寓楼下时,他在那个昏昧的午后目睹的是步蘅随林胤礼不错目地离开的身影。
即便他知道那不代表什么,她只是又一次向他展露她决定离开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