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60)

  步蘅紧跟祝青向往走,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握住她手臂将她拦停。

  室内无风无雨的,但很奇怪,大堂的灯光顷刻模糊了起来。

  祝青侧身,问步蘅:“他现在用的什么名字?”

  稍一冷静思考,她想她一定是从步蘅那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的,一次半次总该有,她不会毫无反应、毫无所觉。问题只能出在,他不止割断了和国内一众人的联系,也抛弃了曾经的身份姓名。

  步蘅给出答案:“任思檐,思念的思,雨檐的檐。”

  有那么一刻,祝青想要回头,却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继续往前走。

  祝青知道自己应该在离开前向步蘅做些解释,即便长不了,也解释不清,可她应该解释:“发小,老同学,以前认识的……但现在……称不上认识了。”

  步蘅也清楚她的习惯。适才她没有冲进那个窄仄的步梯口,是因为即便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也应该为祝青留足独自呼吸的空间。

  她也向祝青做最后的交代:“你知道怎么找我。任何时候。但凡你需要。”

  话落步蘅便同大堂经理示意,而后继续嘱咐:“我叫了代驾,钥匙给我,让代驾送你回去。”

  一

  直到目送祝青上车,步蘅才原路返回,横穿酒店大堂,往某个被遗落的角落进发。

  Neo也已经被她喊了下来,候在大堂,等待她的下一步安排。

  步蘅示意他暂时不用上前,Neo就依言没有靠过来。

  步蘅拉开步梯口的门的时候,见到的是任思檐垮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的修长身影。

  步蘅此前见到的任思檐,从来是彬彬有礼、斯文体面的。叶雾山骂他的时候也最常说他笑里藏针,可见他惯常温和,几少面目狰狞,让人喘不过气。

  可此刻,在这个不算封闭的空间内,他像是一头被搅住了生息的兽,站姿佝偻,了无意趣。

  步蘅并不擅长介入别人的故事,但是当事人之一是祝青,她没有选择。

  任思檐身上的变化她也看得明白,她只能保持理性,冷静地问下去:“为什么骗她?”

  任思檐以沉默作答,步蘅厌恶这种无处着力的对峙,她并未听清两个人的对话,她点破的是她发现了却无法理解的细节:“戒指,你从来挂在小拇指上,就在刚刚,却换到了无名指,你特意想让她以为你结婚了,为什么?”

  任思檐闭了闭眼,他旁观到了祝青和步蘅的互动,无法放任自己对步蘅言无不尽,他的咬字从模糊逐渐清晰:“为什么……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

  又凭什么,凭什么他不敢让那个充斥了他童年、青年时期的人以为他们还有哪怕一点可能。该死的道德和伦常,凭什么恣意出没,让他毫无防备,无情地杀死了他二十岁之后的人生……

  步蘅并不逼迫他,在她的世界里,祝青的份量不止任思檐,多数人都不能比,可眼前这个人也是她交付部分后背的战友,战场之外,他们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往来交流,如何都算得上朋友。

  一瞬间,记忆突然回溯起大学时代,在封疆他们师兄弟的聚餐场合,她替祝青处理糟粕的过往。

  当时并不存在手心手背,此刻也不能这般区分,但她罕见的有一瞬的茫然,无法辨识前进的方向。

  今夜无法理清的因果只能交给明天。

  步蘅手已经再次搭上门把手,语气虽软内容却不是商量:“Neo我叫了下来,在大堂。身体一旦觉得累,就不要继续勉强。他是为你好,你要做的是听他的。”

  门还没有完全拉开,任思檐突然伸手微扣住步蘅的上臂:“戒指,我需要你向我承诺,不会告诉她。”

  步蘅松开扣在门把上的手,回身看向他:“要帮你圆这个谎,你知道我需要充分的理由。”

  任思檐嗓音低哑,也松开扣住步蘅的手,手臂脱力般垂下:“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在这个关键时期离职。”

  步蘅眼底顷刻挂了一层霜,心里泛起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离职?因为这个就要逃跑,我一定给你写一万字推荐信,狠狠看得起你。”

  两个人静立了许久,在步蘅不得不离开的时限上,任思檐才在各种思绪与后果间挣扎完毕,带着沁出额角的冷汗,带着无法调整匀称的喘息,告诉步蘅:“亲兄妹……我们是。”

  他苦笑:“难道我要带着她□□吗?她不方便知道,我需要你帮我。我没得选择。”

  第87章

  前来引路的是餐馆的小二。

  步蘅迈入包间的时候,正赶上主厨上门介绍当日的特色餐品,讲到末尾正要退场。

  将步蘅临时招呼过来的,是她在工作中多次接触过的、她无法拒绝的,在商务部门耕耘多年,最近刚从工信部门卸任退休的秦廪司长。其在任时指导慧能等企业成立动力电池产业联盟,除了助力企业应对337调查,还在此前发布了一份针对欧美的专利预警白皮书。

  步蘅见证并参与了白皮书从酝酿到出炉的过程,也因此和多位行业巨擘有过接触,拿下慧能的那个案子,这部分履历也是增彩的筹码。

  秦廪在电话中说得随意,晚餐二场,聚一聚,聊一聊。

  步蘅进场后才发现,是个蛮正式的局,在座的其余人咖位也有些超出她意料。

  坐在主位上的人是汽车网站出身的造车大前辈,已年届55周岁的易麓。主宾的位置给了她前些时日远观过的郑意方,副主宾的位置空缺,副宾的位置上才是秦廪。三陪、四陪都是熟悉的业内面孔,另有步蘅此前研读技术资料时上门咨询过的N大的一位老教授,还有步蘅最为相熟的慧能的周之桅也陪同郑意方在场。

  见她进门,在座唯一的女士周之桅先行搭了把身旁座椅的椅背,招呼她落座,同秦廪一起将步蘅介绍给其他人。

  步蘅落定后,一众人接着聊在动力电池产业联盟之后成立的、更具备行业话语权的新能源汽车知识产权联盟的周年活动。

  没聊几句,易麓忽然侧身对郑意方说:“催一催封儿,这家伙耗费时间、精力把协会和联盟的架子都搭起来了,又游说我们几个老家伙加入,指挥我们干活儿的时候也没客气,喊他吃顿饭还敢迟到。告诉他,再不来我今晚就退群!”

  他讲这番话的时候声调高亢,但明显是佯怒,惹得在场的人发笑。

  feng,步蘅听到这个音的时候耳膜牵动心弦振动。在这群特定的人之中,这个feng指向的有些过于分明。

  郑意方一边拨电话,一边附和易麓:“我上回见他已经发难了,这小子抢先向国内企业免费开放基础专利,衬得我们这些老的不懂事一样。”

  明贬暗褒,是为了抬高当事人,步蘅听得出来。

  恐怕在场的人也都知道郑公子在封疆那儿锻炼,紧接着就纷纷笑说——怪不得老郑薅人家倒贴当家教还不害臊,敢情是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正说着,有规律的三声敲门声递进来。

  伴随着戛然而止被切断的铃声和脚步声,一道颀长的身影过门而入。

  身姿步履轻快从容,全套的英式西装三件套已经卸了外套,白衬衣外仅着了贴身的马甲,衣袖半挽,露出一截青白的腕子。向众人致歉的同时,先同最靠近房门的秦廪握手,而后依次转向其余人。

  握到步蘅的时候,秦廪抢先开口替步蘅介绍:“步律,知识产权板块的专家,尤其擅长涉外业务。”

  委实不是个适合贸然相认的场合。步蘅同靠过来的封疆稀松平常地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也会有相应的考量。

  果然,封疆修长的手同她手心一触即离,甚至称不上握,是陌生异性间正常的社交尺度。唯一搞砸的是,俩人没打商量的一句“幸会”,同时开口说得像一起报幕般整齐,重合得过于严丝合缝。当然,这个“砸”是步蘅的自认为。

  封疆紧接着被易麓按到副主宾的位置上,在他身旁落座。

  场子上没有开酒醒酒,这个小二场主打的是汤品和小食,凑在一起是为了松快些聊会儿天儿,只需要头脑风暴助兴,都是认为酒精误事的人。

  但眼下易麓目光直瞪瞪地盯着封疆看了会儿,看得封疆了悟了过来。以茶代酒自罚了三杯,而后征询易麓的意见,莞尔道:“现在消气了吗?”

  易麓立刻指着封疆,同另一边的郑意方说:“看看,年轻人就是会哄人,一套一套的。”

  一句打趣,又牵出了一串笑声。

  封疆倒是此时罕见地插了句嘴:“麓总,今晚我的老师在这儿,周总和步律又是女性,得拜托您过会儿口下留情。”

  这话一出,易麓又蹿了簇新的不满:“看吧老郑,你得作证,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这家伙就败坏起我来了。”

  封疆这会儿是真的开始哄他:“要不我再罚五杯?是今儿见有新朋友,我怕您再点我几句,让大家真以为我是个中老手。”

  嬉笑怒骂几句,就这么被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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