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点完了,白雾飘进喉咙,封疆无意识呛咳了声。
他这一呛,田望秋问:“戒了?”
封疆点头:“过了一段采买不便物资稀缺的日子,这是奢侈品,很少碰,不习惯。”同池张照面那次,喉咙就痒了一阵子。
田望秋嗯了声:“过去你也没有瘾,它和咖啡在你眼里没什么两样。”
封疆也直接:“过去是被您影响。”
各种拼杀时刻,田望秋都烟不离手。
田望秋问:“坏习惯,我的错,以后传染你点儿好事。”
他又接着说:“毕业还早呢吧?你止步的这两年,多少耽搁了,起跑线比别人晚了。”拼事业的年龄,白蹉跎了两年。
封疆:“没停下,只是走了一段不同的路。每天看着那片海,没觉得是亏待自己。”有些经历,有些踏过的路,可能要人生过半时回首,才能察觉出意义到底是什么。
两个白杨般挺拔的男人,并肩站在天桥上,幸得这时段过路者少,不然免不了引人考究观望。
田望秋:“世上确实没有白走的路。你这日子,过得像你的脸一样讲究。想做什么,都去试,这点我比不过。”
一时间,难免想起最初相识那刻,田望秋因封疆的外形生的偏见,认为他是绣花枕头,铁定无能。
田望秋进一步打趣:“我现在生女儿,你怕是也来不及等她长大了。”
又重提这些过不去的旧玩笑话……封疆:“隔了这么久,还调侃别人的脸,很有意思?”
田望秋笑开,这才问及正事:“你找我,是想了两年想清楚了,要接我抛出的橄榄枝?”
封疆在清淡白雾中抬首,微摇头:“还记不记得当初那辆被敲碎玻璃的出租车?”
自然记得那一整夜的痛快和酣畅淋漓,那是田望秋离职前的业绩巅峰,荣耀加身,人人谓之前途无量。
田望秋:“黑车和出租车聚众冲突那回?”
封疆点头:“对。”
职业敏锐度高如田望秋,微一思索,便知道封疆打得主意,他试探:“你想自己干?”
封疆回:“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记得。换个俗一些的词儿说——刻骨铭心。”
田望秋回想起那时凌乱的现场,直觉他话里有话:“哪段儿糗你记哪段儿,我怎么觉得你小子在内涵我。”
封疆没跟他客气,笑着承认:“当时味觉受得刺激太大,常想常新。都还记得,比如你吐酒,比如黑车和出租车司机脸上的血,还有不断挤到我们耳朵里的推搡、咒骂、打砸声。”
交通、出行,是每个人生存于世都绕不开的领域。
做司机,是无数人行走世上谋求生计的方式,国内有许许多多的从业者,更有数以亿计的乘客每日每夜于这世间无数的线路间来回往返,奔波劳碌。
这个领域广袤,但规则陈旧,经年未改。
多年来弊病沉积,怨声载道。
田望秋了然:“要从这儿下手?”
封疆轻嗯:“从那扇车窗玻璃被敲碎的那刻起,我就有这个想法,试试打补丁,打碎出行领域的格局。”或者说不是想法,是野心。
想了两年,未曾放弃。
有人已经起步,再晚行动,就更难在这个战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田望秋:“合伙人?”
封疆:“有现成的。”
田望秋又哼笑:“找我,惦记我的钱呢吧?”
封疆:“田总,格局大一点,不止,也惦记你人。”
田望秋淡淡扫他一眼:“对付我用不着甜言蜜语这一套。省省,留着去追个值得的姑娘。”
封疆回:“更不用,已经有了。”
田望秋眯眼:“什么时候的事儿?”
封疆认真回道:“时间很难算,有点儿老夫老妻的意思,数不清日子长短。”
田望秋便不客气:“瞒我这么久,哪天介绍给我认识下?”
封疆:“会见到的,但得再等等。”
田望秋:“怎么还得等,你们异地?”
封疆否认:“不是异地。”
田望秋眸一转,担心他惊世骇俗,遭保守人士非议:“该不会是你的取向……”
这思维发散的……
封疆解释:“她暂时还迟钝,没反应过来。”
田望秋:“……”
田望秋:“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反应过来?”
封疆说:“她还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开始恋爱。”
田望秋:“?”
这什么骚操作。
烟全喂了风,灰积了一截,将断未断。
封疆抬手将烟灰磕落:“你的听力没有问题,你没有听错,我们的故事也不算是稀奇事。她只是还没察觉,我已经随时等待她采摘。要是她发现了之后有异议,我会想想办法和她达成一致。等她后知后觉过来,我就介绍她给你认识。一生很长,我计划给她一点反应时间。”
封疆顿了下,又继续:
“在这之前,我先引荐给你我的合伙人,确定下你的钱包对我们的项目有没有兴趣,远比你见我女朋友这件事儿重要。”
第14章
步蘅听从召唤赶到的时候,骆子儒正站在街角的书店门外抽烟。
他脸背光朝里,眉骨下的眼隐在沉黯的光影内,教步蘅一时间看不清他的面部神情。
骆子儒只留了个桀骜的后脑勺示人。
但他周身那抹狂躁,和他手擎的那支烟散出的袅袅烟纱一样,清晰到隔着数米远,步蘅便已经能清楚地捕捉到。
这一霎,步蘅猜,眼前骆半仙这副望着书店门吞云吐雾的光景儿,多半是被什么人拒之门外,郁结于胸造成的。
骆子儒听到脚步声,回头瞥步蘅一眼,不太耐烦地催促:“赶紧儿的。”
被压迫的职场底层人士步蘅快步走上前:“师父,您这是什么情况?”
骆子儒没好气道:“滚过来敲门。”
步蘅:“……”
上辈子欠他的。
有时间发脾气,没时间解释下门内的人是谁?
他这架势,哪像是要敲门,倒像是要破门杀进去。
虽是书店,但店门紧闭根本不似营业中,骆子儒更不可能是为了书而来,只能是为了店里的人。
步蘅规劝:“听我一句劝,我们懂点事儿,把烟给掐了成吗?”
骆子儒斜她一眼,眸色不善。
步蘅仍未龟缩:“我只是担心,人家闻见您这一身烟味,进去保不齐我们会被打出来。”
骆子儒嘶了声,眉梢挑高了些。
步蘅先发制人:“到底是喊我来帮忙敲门,还是喊我来跟您吵架?”
一句话堵死骆半仙还没发作出来的脾气。
骆子儒骂了声,觉得眼前这丫头是想造反,但他终是掐掉了烟,指着紧闭的门重复:“去。”
步蘅曲指敲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的力度,但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又敲了三下,仍旧无人应答。
骆子儒搁后面催促:“我们长嘴是吃干饭的?”
步蘅咬了下后槽牙,默念——能忍为君子,不忍是小人。
她出声:“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转眼听见骆子儒在她身后冷嗤:“你六十年代生人?”
步蘅:“……”
她承认刚才那番说辞老套,问得毫无创意,可能很难吸引人搭理。
但您身为一个被人拒之门外只能抽烟等的“废”人,怎么就那么多刺儿要挑呢?
都熟透了,步蘅并不怵他:“惊世骇俗、推陈出新我也能做,就地哭一回也可以,但里面的人如果提刀跑出来砍人的话,您替我挡?”
您可别跑得比谁都快。
骆子儒:“……”
扯犊子。
还没等步蘅再度曲指敲门,里面的人不知是听到了门外这出二人转,听烦了,亦或是不想这敲门声响个不停,“嚯”一声,门从内里被人拉开。
那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步蘅的错觉,她觉得骆子儒全身颤了下。
什么情况,还有让老骆犯怂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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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个头发全白的年长的男人,眼神漆黑锐利,但面色疲乏,沧桑感自然渗出,步蘅无法通过外貌辨析此人年龄。
对方乍见骆子儒,退后几步,拉开距离的同时又扫了步蘅一眼。
男人并无热络之意,只望向骆子儒吼了声:“骆子儒!”
步蘅被这很干脆很有气势的一嗓子震慑住了。
男人继续:“自己不敢来,拖个小姑娘陪你一道上门,是怕我被愤怒扭曲成了变态,上来就活剐了你?”
对视之间,步蘅从他的视线之中感受到了料峭寒意。
贬低人从来很顺溜的骆子儒,此时磕绊了下,没吱声。
不明情形的步蘅更不便插嘴。
空气有数秒的凝滞,静似深山远林。
隔了会儿,那人又呵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