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年轻姑娘,从言谈间透露出的,也是她身体里装着的一把倔强骨头。
再说教下去,能把天儿聊死。
沈曼春自动改话家常,问及小儿女情/事:“你跟封二那么多年,你从哪儿开始,喜欢那小子什么?”
这个问题步蘅曾经问过自己,但“喜欢什么”这件事,不是一元一次方程,很难有确切的唯一解。
沈曼春猜得随意:“是看中了他招人眼的皮呢,还是中意他那个老太太似的性子?”
因为前面的一席话,步蘅已经单方面同沈曼春建立了信任。
此刻沈曼春这句性子如老太太过于契合步蘅的认知,更是让步蘅不排斥同她分享更多:“您开口问,我愿意答得清楚明白,但我们俩认识的年岁太久了,刨根究底的话,工程量非常庞大。就算刨完了,我也很难确定我心里的芽儿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冒的……”待她察觉,已是叶蔓成树,只剩认栽的份儿。
又因为沈曼春是为数不多的关切封疆的前辈,步蘅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同她分享:“从哪里开始很难有确切的答案,但是我对他……迹象其实很多。接下来的话让您见笑了——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把自己弄得非常狼狈,鼻青脸肿,是个人就不忍看那种。”
这倒稀奇,沈曼春嗤笑:“算我小瞧了他,那家伙还会打架?”沈曼春原以为封氏兄弟皆长了副不愿与人动手的君子骨。
答案显而易见。
会,封疆很会。
步蘅仿佛有些骄傲:“不止会,还有点儿擅长。但挑事儿的是别人,我们不是土匪。”
沈曼春自是没往封疆挑事儿上想,她示意步蘅继续说。
步蘅:“我一直矮他两个年级,我们当时都还在X中。他挂彩那天正好是大周周五,停一天晚自习,又赶上下暴雨,全校的人都跑得非常快。我因为轮值才走得晚,手边儿没有伞,就干脆顶着书包在校园里蹿。跑到高年级教学楼外面的时候,他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把我拽进他们班里。进了门,我才发现他当时的模样非常惨,额头破了皮,右眼也肿得很高,血都淤在眼周。几乎是毁容。顶级化妆师出手画战损妆,都不一定能画成那样。”
沈曼春仍旧想笑。
步蘅继续讲故事:“我们在他教室门口站着。他一边儿看雨,一边儿不断在说教。要多注意天气预报,天气不好少在外面逗留之类的。见他唠叨我不觉得烦,还觉得挺好听的,并且总想看他。稍微琢磨下,我就知道自己对他有些出格的想法。”
隐约明白,为什么此前她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踩他踏过的土地,看他前行的背影。
那会儿步蘅望向封疆的眼,已经罩了一层滤镜。
再青紫的脸,在她眼中也足够可人。
那天的雨很大,雨又很小,封疆的背挡在前面,天便晴了。
步蘅来不及将那漫长的一天同沈曼春一一讲述。
奇怪的是,过了这么多年,路过了无数晴天与雨天,与那场雨相似的雨她却再也没有见过,那是她记忆之城里下得最久的一场雨,下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
那天,直到潲雨的情况好转,封疆才招呼步蘅离开教室。
待锁好教室门,封疆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伞扔给步蘅:“拿着。”
步蘅接伞的时候,手碰到了封疆身穿的白底蓝领的夏季校服。
他的衣摆被雨洇湿,白衣遇雨被洇成淡灰色,隐约在往下滴水。
步蘅顺手攥了一把自己的衣摆试了下,按理说她冒雨跑的距离远长过封疆,但她的衣摆只是潮。
他是跟人雨天搁户外干的架?
还是为图爽快专门淋过雨?
无论哪一种,都挺艹蛋的。
步蘅忍下满心疑窦,没有立刻问封疆挂彩是因为什么。
她将伞摆抖开,把伞撑好,这才看到伞盖上铺满的盛开的小红花,一蕊一色,缤纷可口。
伞柄上还挂着未拆除的商标,像是有人为了应急新购入,还没来得及拆标签。
这伞的画风,跟封疆着实相去甚远。
步蘅将撑开的伞塞回封疆手里:“校服怎么湿得那么厉害,有伞为什么不用?”
封疆左手将伞接过,下颌往旁边一摆,后退了一步,示意步蘅从他右侧站到他左边:“站到我左边来。”
步蘅不解:“左右有区别?”
封疆轻抽/动了下右胳膊,没瞒她:“刚才磕了下,这会儿不太好使,左手撑方便。你行行好,配合下?”
也就是说,不止脸,他身上也有伤?这样还搞得一身湿漉漉,想气谁?
步蘅立刻去夺封疆手擎的伞:“我来,你还是别动了。”
雨已经顺着伞的边沿线往地上跌,成串滚落,封疆没松手:“一把伞值当递来递去?我就是看着唬人,还没废,这点儿用还是能中的。”
步蘅没强求,但斟酌词汇,终是问了句:“脸……还有胳膊……怎么弄的?”
被揍还是互殴。
封疆摇头,答非所问:“商量件事儿行吗?我给你撑伞,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步蘅跨过脚下一汪浅水坑,利索回:“不用这么麻烦,你不撑,有事儿也可以跟我开口。”
早知道她不会拒绝,但问的过程不能省,封疆道:“我裤子右口袋里有东西,给你的,你掏出来看看。”
他止了步,微侧身望向步蘅。
让她掏?
哦,他只一条健全的胳膊,还用来撑伞了,确实不方便。
步蘅随他差遣。
夏季校服薄,又湿透了贴在封疆身上,步蘅的手往他口袋内插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气息扑向手面。
湿来自衣料,热来自他灼热的体温,这热似是能把这湿烘干,亦层层传导开来,灼上人的耳目。
封疆右口袋里是空的,空无一物。
步蘅伸手探到底后抬眸问:“里面没有东西,是掉了还是你记混了?”
封疆哦了一声:“记混了,那换左边试试。”
步蘅又依封疆所言,去掏他左口袋。
左边衣料更湿,且平整贴服在他身上,步蘅手放进去,宛如摸在他身体肌理上,从耳廓滋生的热烫的她手禁不住颤了下,手臂线条一瞬绷紧,不敢再轻
举妄动。
封疆口袋里像是有很多硬纸壳,都被折成了三角形。
步蘅指腹触到好几个三角轮廓:“都拿出来?”
封疆:“掏一个就行。掏出来,然后打开看看。”
步蘅照做,将被雨洇湿了边角的三角形拆开,里面是个阿拉伯数字“1”,步蘅同这个“1”面面相觑。
封疆:“明天的短跑,就这个名次,你刚才可答应我了。”
步蘅:“……”怎么还强买强卖。
步蘅:“我尽力。”
大费周章,就为这?
封疆斜她:“尽力?这种话听个三五次就够了。我要结果,跑好给我看!”
她身体素质明明不错,技术也过得去,上阵发挥却总是差点意思,招教练骂。
伞外雨声潇潇,前路雾气弥漫,同他并肩走了一段,步蘅又问:“那田径开赛的时候,你们级部来体育馆吗?”
封疆把伞全倾到她那侧,遮住她望过来的充斥期待的眸。
不想让她失望,但只能实话实说:“去,考试前的放纵。但有们,没有我。今儿这一架有代价,明天停课,以儆效尤。是我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对,该罚。”
他清醒亦擅长自省,从不抱怨任何事,步蘅听完只问:“所以,最后打赢了吗?”
封疆轻笑:“不算输,但并不光荣。”
步蘅:“这回是因为什么?”
封疆不想吊着她的关注和好奇心,但也不想讲悲惨故事给她听,只回:“替我同桌拿被抢走的助听器。已经解决好了,别多想。”
步蘅停下脚步,把他倾向自己这边的伞推回原位,又将手伸向他肩头:“书包给我吧。”
走多远都好,她想帮他负重前行。
封疆回绝:“不用,左肩没事儿。不用管我,顾好你自己。”
他反复说不,可步蘅还是自行往下取他挂在肩上的单肩背包。
封疆拗不过,最终放任,同时说:“这次算我失误……你还会跑很多次,下一次我一定来。”
步蘅还没能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有后勤用车疾速从道儿中过,溅起成串高速前冲的水花,即将喷射到他们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上。
她快速扫眼四周,左侧是将泼溅过来的水,右侧是未被填补完的路面上积了水的深坑,让人无处可躲。
步蘅刚转身意图替封疆挡,就被反应过来的封疆大力拉拽了一把,扯到他胸前,而后他圈着步蘅转身,将后背完整地暴露了出去。
封疆还撑着伞,是抬起那条磕伤了的右胳膊拉步蘅。
水串跟随擦肩而过的车打在他裤腿上,他下半身又湿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