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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年的心理医生姓林,名单字一个觉,长相看上去简简单单普普通通,额前一大片刘海几乎要将他的眼睛遮蔽,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古板极了。
沈嘉年也并没有见过他的全脸长啥样,当然,其实她也并不感兴趣,她的心全都在江慎身上。
作为她的专属心理医生,林觉时常戴着口罩,偶然能感受到他流畅的轮廓线条,露出的狭长的眼和其他医生没什么区别,看向病人时刻意保持着温和与柔情。
治疗的过程十分无聊又无趣。
说是治疗其实就是催眠而已,让沈嘉年能在这好好睡个觉,顺便再问上些重复了千百次的问题。
要不是这位林医生相对有用些,张茹早就自作主张将他换了。
沈嘉年的梦魇之症,就像是藏在美玉下不起眼的一小点瑕疵,知晓这小点瑕疵的人寥寥无几,出了家门,出了治疗室,她还是光鲜亮丽的校花大小姐。
只是一个小小的做噩梦的怪病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沈嘉年完美人生中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甘橙下午还有事,沈嘉年从林觉那出来之后,要自己坐地铁回学校,他们快要毕业了,大四的学生鲜有一直待在学校的。
穿梭在地下的地铁像一条条泥鳅,土壤变成了血肉,它们将这些血肉挖空了,千疮百孔。
地铁上来来往往的乘客,各自忙碌,车厢内安静得像是灌了胶水的瓶子,沉闷且沉默。
沈嘉年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后,控制不住地开始回想起小时候那像是一场噩梦似的恶行,附在手上的鲜血黏糊糊的,像是化了的冰淇淋汁水,像吃饭时打翻了的汤汤水水,糊了一手,鼻尖还冒着一股腥气。
模糊的记忆像是包了一层塑料袋,过去得太久,记忆变得陌生,沈嘉年回想不起具体的细节,也难以想象那杀人的会是自己。
沈家有权有势,沈严替她摆平了一切,除了沈严和张茹,再也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细节。沈嘉年不记得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口不宣的,她当然也不会去问张茹和沈严。
它们同噩梦一样被封锁在塑料袋里。
她又想起了江慎,那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孤身独立在光中,头顶的路灯将他的发梢映照得金黄。
除了梦魇之症这一难言之隐外,其实沈嘉年还有另外一个怪病,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梦中拿着斧子的怪物,也只见过一次,那次她被吓得跌倒在花台里,是江慎出现了。
后来她将这件事和张茹以及心理医生林觉说了,但他们都不相信她的话,只以为她又发病了,梦中的怪物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呢?
只有江慎相信她。
初次见面时,是江慎背着昏黄的路灯,温柔地将她从花台里扶了起来,说他相信她的话,因为他也看到了。
沈嘉年回想着往事,心想,她不能失去他。
她爱他。
初次见面,一见钟情,确认恋爱关系,恋爱四年,他们一起度过了大学里最好的四年光阴。
她爱他,她不信他们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不信那个路灯下神情柔和的江慎要和她分手。
明明他们之前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们一起外出旅行,看山海日月,看云起云落,一起牵手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承接着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他篮球打比赛,她为他加油助威,在众目睽睽下甜蜜接吻,接受祝福。
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们一起期末复习,也一直要手牵着手。
在一个月之前,江慎还主动愿意去见她的家人,热心地给沈严和张茹挑选礼物,同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傻小子一样,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偷偷在饭桌下牵她的手.....
可是在那之后,突然间江慎就对她变得非常冷淡,她曾以为是她家有哪里让他不开心了,可是她小心翼翼问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江慎连敷衍的回应都没有,摆明了一副想要分手的架势。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沈严和张茹明确表示过很喜欢他。
沈嘉年这次去学校,打算先去学校外的私房菜馆买一份江慎最爱吃的菜,到时候她陪着他一起吃午饭,那些冷淡与疏离自然不攻自破,他们之间还是最恩爱的恋人。
在和江慎在一起之后,她就很少做那个噩梦了,也很少回忆年幼时不堪黑暗又模糊的污点过往,这次很可能也是江慎要和她分手的缘故,她又回忆起了从前。
车厢内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有女人的尖啸声传来,锐利得令人心神不宁。
同车厢内的所有人一样,沈嘉年也站了起来,向发出声响的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男保安正和一个女生拉扯在一起,拖拽着她正往某个方向去,地上胡乱丢着一把伞和一件外套。
那个女生正无助地叫喊着些什么,但因为场面太混乱,沈嘉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那个穿着制服身材矮小的保安不管不顾地拖着她,乃至那个女生倒地之后直接将她拖拽而行。
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一场面,瞪大着双眼,总觉得怪异,却又因为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而不敢上前,毕竟那个保安身上还穿着带有官方地铁标志的制服呢。
凌乱的吊带、手提包、口红、湿纸巾、牛仔裤散落一地,终于,大庭广众之下,她浑身赤果,抱紧身躯蜷缩在地,尖叫与哭泣终于不能形容她此时的惨状。
身材矮小、容貌不扬的保安长着一张国字脸,嘴角一丝高傲的笑牵动凸出的下颚骨,他躬身抓住了蜷缩在地的女人的一只脚腕,继续将其拖行。
第2章
又来了。
又来了。
仿佛在一瞬间,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骇,四肢手脚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意识在一刹那变得模糊,清醒着却又混沌。
眼前的画面突变,光线骤然变得昏暗,她的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提着那颗黑黝黝头颅的头发,缓缓划割开了手下的人的喉咙。
全世界都变成了鲜艳的红,喉咙很硬,卡着刀锋,要用些力气才能将其割断,红彤彤如糖浆的红色像是失了控制的水龙头,在脸上溅开,滴答滴答顺着下巴滴落。
此时此刻,她的脚步不可控制地朝前,可另外一张张面孔又浮现在眼前,是沈严,是张茹,还有甘橙。
昏暗的界线缓缓下移,地铁车厢里的光亮挤占眼前。
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如潮水般褪却,沈嘉年面色陌生地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反复疑惑,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陌生冲动,真的是她的身体里生出来的吗?刚才的人真的是她吗?
就像是这副肉.体下,不知在何时已默默潜藏着一头不可名状的怪物,蓄势待发,等待时机,就要取代她控制这副身躯。
“女疯子吧.....可能......”
“要是女疯子发疯....伤着我们怎么办......”
耳边七嘴八舌响起人们的交谈议论声,沈嘉年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大学城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抛在脑后,收拾整理好心情,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江慎。
变故大概发生在沈嘉年在私房菜馆里接过打包好的餐盒吧,脑海中突然想起一句莫名其妙的语音——
“玩家江慎退出游戏。”
真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就像是一场错觉,转瞬即逝,令人莫名心慌,沈嘉年暗暗甩了甩脑袋,将其定义为自己没睡好幻听了。
可接下来老板的话语让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小姑娘又来了啊。”
沈嘉年接过餐盒,微笑道:“嗯,给我男朋友带。”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面,可老板仍然还是会被这一笑给击中了的感觉,话语越发软了下来,闲聊似的多说几句:“男朋友?哇你有男朋友了啊,那下次你带着你男朋友一起来,叔给你们便宜点。”
沈嘉年愣住,觉得奇怪,但也只以为老板生意好,见过的人太多,一时间忘记了,其实之前她和江慎经常一起过来的,和老板都认识。
她的嗓音天生的温柔,就算是生气时也让人听不出火气,就像是在撒娇似的,此刻她更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来过的啊老板,之前天天来呢。”她甜蜜一笑,在这里她和江慎有太多的美好回忆了,“我男朋友很喜欢您做的饭菜。”
老板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没再多说:“那可能是我忘记了吧,不好意思啊。”
沈嘉年没再多停留,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她还赶着给江慎送午饭呢。
路上她掏出手机,想先给江慎发个消息,但往常明明被置顶的那一栏消失不见了,她翻了好一会手机都没找到江慎。
现在已经快到实验室了,她只好将手机收起来,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安与诡异在蔓延,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又故作镇定地吸气。
只是两三个巧合而已,老板的记性可能不好,手机的话,可能是她刚好按错了,把江慎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