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年也微笑着点头:“好的妈妈。”
*
气候总是变幻无常,出了沈家别墅,艳阳天又变成了乌云压境。
像筷子一般竖起的大楼,在凛冽的狂风中巍然矗立,直插云间,看不到顶,厚厚的乌云将它拦腰截断。
走入摩天大楼,一排又一排的牛.头人和马头人来来往往,如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各自移动,朝着名为工位的巢穴而去。
除了脑袋奇奇怪怪,他们的下半身仍然与从前人类的白领无异,西装笔挺熨贴整齐,半身裙优雅庄重,脖子上挂着方方正正的黑色工牌。
一个长着白马头的“年轻男人”恭敬地带着她去乘坐单独的电梯,乘坐电梯的间隙,这个长着白马头的“年轻男人”一边和她介绍着公司的概况,一边还提及:
“您之前的合作方周青澜先生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您了,说想和您聊聊新的合作。”
“新来了个实习生,也需要您的过目,A大毕业的,还是个对赛车领域非常熟悉的人才,对我们这次的项目会很有帮助,相关简历资料我已经放在了您的桌面。”
“还有您的私人医生,也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您,要为您做这个月度的体检。”
沈嘉年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喋喋不休的马嘴,长着白马头的人说了一大长串话,注意到沈嘉年没什么反应,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问了句:“沈总,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长长的马脸,脸部白色的短毛十分鲜亮干净,眼睛硕大,瞳孔占据大半的位置,这令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无辜。
如果他变成人类的脸的话,那大概会有一张俊朗帅气的面孔。
原来马脸的表情也能如此生动。
沈嘉年一副对什么事都饶有兴致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电梯一路直上云霄,沈嘉年懒得看具体到了几楼,出了电梯,穿过走廊转角,袖口擦过摆件小树,留下几分馨香。
随即就可以看到一大片各形各色攒动的马头和牛头,他们像站军姿似的站在自己的工位,齐刷刷注视着沈嘉年的到来,然后就是一些七嘴八舌的欢迎话语。
可沈嘉年的耳朵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眼睛也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了。
员工工位旁长长的通道后,遥远的距离后,她的办公室门前,站着三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三张她刻入骨髓难忘的脸。
在她的视角看来,他们或许才离开了几分钟,在不知道几分钟……反正不长的时间前,她还握着斧子追杀他们。
现在光阴与场地变换,身份又变了,她并不知道在他们看来,他们和她之间分别的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们三个朝着她奔来,迎着所有人不像人、马不像马、牛不像牛的“人”的目光。
穿越了长长的距离,近到身前几米的位置,又停住脚步,与她拉开安全距离。
周青澜舔了舔唇,眼神难过,用最温柔最和缓的语气对她说:“年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拥有记忆,但我不是要故意伤害你的,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江慎顾不上嘲讽周青澜,他现在眼里只有独身一人站在那的沈嘉年,他怕有些话这次不说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论是A市的沈嘉年,还是B市的沈嘉年,无论你是不是NPC,我爱的始终都是你这个人。”
“当初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你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你我会死的,你……你不能……不能不要我……”
林觉在江慎话还没说完就跪了下来,仰着脸,膝行至沈嘉年的面前。
“沈小姐,是我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再说一个‘不’字。”
“我是属于您的,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您,不去爱慕您,不去臣服您。”
顾不得身后周青澜和江慎难看的表情,他小心翼翼捧起沈嘉年的手贴在自己面颊,瞳孔上抬深深凝望着她: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越听越想发笑,沈嘉年说道:“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逃跑退出游戏的机会也是机会啊。
她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看跪在自己身前的林觉一眼,表情冷艳顽劣:“这一次,你们可再也出不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再也不是玩家了。”
再也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玩家,再也无法无限复活,再也无法凌驾于NPC之上,再也无法随意改变剧情和生活轨道。
看着他们三个如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事,纷纷划出系统界面来看——
退出游戏的按钮一片灰暗。
——你们再也出不去了。
——你们已经失去了玩家的身份。
沈嘉年仔细欣赏他们各色美妙的表情,而四周黑暗角落,丛丛走出手握斧子的高壮怪物。
那熟悉的无头怪物——它们双手中握着寒光凛冽的斧头,他们的身材异常的高壮野蛮,本该衔接脑袋的脖子空空如也,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恐怖突起的脓疮。
它们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密密麻麻圈围住了四周。
尖叫声响起,戴着工牌的牛头人和马头人们喧闹不止,被吓得缩到了中间,抱团取暖,不明所以。
沈嘉年扬起精致的脸蛋,睥睨所有人,高声说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一个叫《绛色》的游戏。”
她抬手随便横扫指过他们:“你们,我,我们全部都是NPC,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看看你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只是为了给尊贵的玩家带来体验感而已,一个个无知无觉的工具!”
“你们——”她微笑着,蹙眉疑惑道,“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的脸根本就不是人脸吗?你们伸手去摸一摸,看一看啊?是不是有牛角?是不是有马脸?”
有第一个牛头人或者马头人伸手去摸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响彻屋顶半空,噼里啪啦各种声响混杂在了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沈嘉年讥讽地笑:“你们的喜怒哀乐算什么东西?每天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会为自己的面容感到奇怪吗?这个世界在麻痹你们思想和神经啊。”
“它告诉你,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工作者,你该每天准时坐到这把椅子上来,你该为我这个上司的到来欢呼,你该和他们玩家微笑,告诉他们关键信息,充当背景板,你本身的存在,你个体的存在,谁在乎?没有了你,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运行。”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样的,都是怪物,谁让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东西是个畜.生。”
她淡淡说:“现在,安安静静地站到一边去。”
刚才还各种绝望崩溃的牛头人和马头人,顷刻间,诡异地又安静下来,仿佛奉沈嘉年的话如神旨,立刻被夺了舍般安安静静地站到了一边。
被一层一层包裹在中间的,被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注视的,只剩下沈嘉年和他们三个人。
“啊,周青澜,你的手臂又接回去了,花了多少游戏币啊?”沈嘉年道,“只是很可惜马上又要被拆下来了呢。”
巍然不动的一具具身躯化作了神像,一双双森白凝视的眼睛是遍布的荆棘。
周青澜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眼底暗沉悲伤,嗓音嘶哑:“什么时候?”
沈嘉年歪头:“什么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他们的?”
“不是很久,就在我遇见林觉的那天,也许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内心,潜意识意识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她笑了笑,又补充说道:“不过我身上这么多破绽,周青澜,你不是一向最聪明吗?怎么这都发现不了啊?还要死不活地进来,我越来越怀疑你的智商是不是他们吹出来的了。”
江慎怒气冲冲来到了她的面前,死死看她面无表情的眼珠,千方百计想要从这双冷漠无情的瞳孔里看出些许其他的情愫来。
“沈嘉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一点都没有?我们以前在A大的时候……”
沈嘉年嫌恶地伸出食指点在他的胸膛,冷眼道:“爱?我们之间的爱,是最下贱的东西。”
指尖轻轻用点力,江慎便连连后退。
“你们所喜欢的,是这副皮囊?可我已经说了,我也是怪物之一啊。”
话音刚刚落下,沈嘉年的身上,肉眼可见地长出团团脓疮,那颗精致美丽的头颅,缓缓变成了骷髅白骨。
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之下,沈嘉年恢复了美丽的皮囊,她饶有兴趣地笑道:“看到了吗?我根本也不是我,我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