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往戚淑婉身上递过去一个眼神,低声道:“是,同宁王妃有关。”
戚淑婉惊讶中霍然站起身。
她实在想不到,隔得这么久的时间,崔景言会来这么一出,甚至是在传胪大典这样的场合。
崔景言想做什么?
他的前途难道不要了吗?!
“母后,我……我想去看看。”戚淑婉对赵皇后说道。
赵皇后蹙眉思索几息,点一点头同意了。
戚淑婉和萧裕的这桩婚事,赵皇后再清楚也不过,起初戚淑婉是要嫁给崔景言的。过得这么久,对方依旧心有不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得好好处理。
“好好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莫要冲动。”
赵皇后叮嘱戚淑婉几句,戚淑婉一一应下,这才跟着那大太监去了。
戚淑婉到的时候,举行传胪大典的大殿内人已经不多。
皇帝陛下、太子、宁王以及崔景言皆在。
除此之外大殿内另还有几名大臣,无不是朝中重臣,连同戚宏也在这里。
甫一踏入殿内,戚淑婉感觉到殿内所有人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萧裕直接朝她走过来,她冲萧裕几不可见摇头,而后看向此刻正跪在阶下的崔景言。
背脊挺直,如松如竹。
她在他身上能看见读书人的风骨,她也知道,至少在之后几年里,他会做一名两袖清风的好官。
若因为他们之间那点儿事情折损了。
也是可惜的。
戚淑婉走上前向玉阶之上的人一一见礼。
之后她立在崔景言身侧不远处接受殿内所有人的垂问。
“你们二人曾有婚约,是与不是?”
“是。”
“你们二人乃是父母指腹为婚,三媒六聘,是不是?”
“是。”
“你们二人婚姻不曾作废,且其实是办过婚礼的,是与不是?”
“因我之故,婚礼的那一日未能出嫁。”
戚淑婉平静向殿内所有人陈述她同崔景言婚礼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从她被打昏,被推入水中,为萧裕所救,以及戚淑静在那日代替自己出嫁,悉数陈明。
戚宏直听得冷汗涔涔。
有心想要阻拦,但在皇帝、太子与宁王面前,他委实不敢造次。
“便
是我不曾嫁与宁王,之后也不可能再嫁崔大人。”
“还望崔大人明白。”
戚淑婉抿唇,转过脸去看崔景言,一字一句说:“便是今日宁王选择休了我,我也不可能再嫁崔大人。”
“此事,与任何人无关。”
崔景言也望向戚淑婉。
他看见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移开眼:“倘若我执意要娶呢?”
戚淑婉一笑:“也不过是,又逼死我一次。”
崔景言猛然偏过脸看着戚淑婉。
他怔然看她,心中大恸,胸口如被塞了团被水浸泡过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又字字如刀,将他的那颗心割得鲜血淋漓。宁死也不嫁,这便是她的答案。
萧裕在戚淑婉冲他摇头的时候,明白她不愿他插手,故而一直保持缄默。
但听见那样一句话,他维持不了表面的镇定,朝戚淑婉走去,只在他开口前先被戚淑婉握住手。
戚淑婉道:“但此事,确实永安侯府对不住崔大人。”
“若是崔大人愿意接受补偿,永安侯府定竭尽全力满足崔大人的要求。”
一面说,她一面看向戚宏。
“是、是。”戚宏只希望戚淑婉和宁王的婚事不会受影响,是以迅速应声道,“戚家定会好好补偿崔大人。”
崔景言没有再说什么。
戚淑婉看一眼萧裕,暗暗捏了下他手心,继而松开他的手跪伏于地,冲玉阶上的人道:“崔大人博学多才,为人正直,今日一时冲动才会犯下错,父皇向来惜才爱才,望父皇原谅他这一回。”
一场闹剧最终以崔景言破坏传胪大典、停职三月结束。
戚淑婉和萧裕最后才从殿内出来,去向赵皇后禀明过情况方才离宫。
“我以为王爷会不高兴。”
回到宁王府,踏入正院、屏退底下的人后,戚淑婉对一路沉默的萧裕道。
萧裕反问:“难道我现下没有不高兴?”
戚淑婉便一本正经瞧一瞧他,问:“原来王爷已经不高兴了?”
本想打趣两句缓和气氛,但萧裕表情不见缓和,她真正的正经起来,解释:“我虽不愿同他再有牵扯,但姨母尚在时对我很好。他能够蟾宫折桂,亦是自己的本事。假使因着这些这些,他前程尽毁,我亦于心难安,愧对姨母。”
“故而才会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情说话。”
“非是我同他有什么旧情,这般程度连念着表兄妹之情也算不上。”
戚淑婉拉过萧裕的手,撒娇似的晃一晃,柔声哄他:“王爷莫要为这点儿事情不高兴了。”
萧裕却没有应,甚至迟迟不开口。
这样的沉默让戚淑婉觉出奇怪与不明所以来。
她不确定问:“难道今日我还有别的什么话让王爷不高兴的?”
萧裕垂眸望向戚淑婉。
指腹抚过她眉眼,他沉沉发问:“何谓,也不过是再逼死你一次?”
戚淑婉刹那呼吸也放轻了。
萧裕轻捏住她下颌,让她抬头看自己:“是不信我能护你,还是在考虑放弃一切,离我而去?”
自然都不是。
那是崔景言才可以听得懂的话。
“王爷怎会这样想?”戚淑婉摁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笑,“我分明是在说,不能同王爷在一起与要我性命无异。我信王爷能护我,也没有想过要放弃。我有多不容易才有今日,王爷再清楚不过。”
“王爷岂可如此错怪我、污蔑我?”
“不过,王爷不高兴得对,因为我确实想做一件让王爷不高兴的事情。”
萧裕凝眸:“想去见他?”
“王爷莫不是有读心的本事?”戚淑婉故作惊讶,随即道,“细想起来一直不曾同他认真谈过,许才令他心结难解。从前我只想着回避,连同他多说一个字也不情愿……这样的态度,换作旁人对待我,也着实心中不舒服。因而才想去见他一面,认真谈一谈。王爷要陪我一起去吗?”
萧裕道:“我去岂不是让你们二人不自在?”
“我可不会不自在。”戚淑婉道,“他若不自在便不自在罢。”
但清楚萧裕不会真心介意。
是以戚淑婉好好哄过他一番后,挑了个合适的日子准备去见崔景言一面。
去崔家之前,戚淑婉先回一趟永安侯府。
戚宏应下补偿崔景言,她此番去崔家正好将赔礼捎上。
崔景言高中状态的事情,戚淑静是听说了的。
只是这些同她也已毫无瓜葛了。
自娘亲被送去庄子上,掌家的权利也落到梅姨娘手里,她的日子一日过得不如一日。有几次她没忍住出言顶撞,梅姨娘索性将她禁足在院子里,派人日夜守着,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
简直荒谬!
区区个姨娘罢了,她好歹是戚家千金,竟被这样对待!
偏偏底下的丫鬟婆子仆从个个见风使舵。
巴不得捧着哄着梅姨娘,吃穿用度上对她肆意苛待,有时候送到她院子里的饭食不见半点荤腥!
戚淑静快被这些人气出个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被困住。
好歹有外祖家呢!
她可以去外祖家避一避,在外祖家,起码不至于过这种日子罢?
打定主意,戚淑静让听雪配合她,在院子里制造出一番混乱,趁乱出逃。未曾想,穿过庭院时,会遇见回戚家的戚淑婉。低头看一看身上半旧衣裙沾染的泥尘,她咬咬牙,忙躲起来,避开戚淑婉。
却不知戚淑婉要去何处,非往她这个方向来。
她唯有一避再避,避至最后,无处可避,身后只剩下一方荷花池塘。
戚淑静心慌意乱脚下一滑跌入池中。
巨大的水声响彻四周,她在水中浮沉时瞥见戚淑婉立在池边,她看不清戚淑婉脸上表情,但知道,戚淑婉没有让人下水来救她,而就那样看着她狼狈落水。
戚淑婉远远瞧见鬼鬼祟祟的戚淑静,便故意朝戚淑静的方向走过来。
发觉戚淑静在躲她,她佯作不知,至最后,眼瞧着戚淑静不小心跌入荷花池,她记起当初自己被她谋害。
遂立在岸边冷眼看着水里的人。
直到戚淑静扑腾得没了力气,戚淑婉才吩咐下水救人。
让府中丫鬟婆子把戚淑静送回院子里,戚淑婉脚下转了方向,去见戚宏。她没有在戚宏面前提起戚淑静,只同他说起当初应下的对崔景言的补偿。
戚宏本存着侥幸心思,想那日许为将事情撇过去,才说出那样的话,谁知大女儿亲自上门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