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越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问，冯洛嘉看着小黄，也好一会没有说话。
晚上十点多了，夜风变得有些冷，山林中偶尔响起一些虫鸣，听着有些渗人，但冯洛嘉已经开始熟悉这样的动静了，并没有对这些声音感到害怕。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捏着小黄的肉垫轻声说：“从很久前，就开始这样了。”
冯越泽闻言怔住。
“一年前，我去了一次心理咨询室，因为我、我那时候的状态不是很好，总是发呆、走神、还莫名其妙地哭，我很焦虑。
“但谈话的效果我觉得不是很好，而且去一次咨询一个小时就两百多块钱，我觉得好贵啊，然后就没再去了。
“两百多去吃一顿好的感觉效果也差不多。”冯洛嘉思绪很乱，想起什么说什么。
冯越泽听*着她的话又是一怔，随即被她气笑，“你真是白痴吗？”
冯洛嘉现在想起这事也觉得有些好笑，很轻地笑了两声，“但是那时候这么一想感觉真的好了很多。”
“对不起。”冯越泽轻声道。
冯洛嘉愣了下，“你道什么歉？”
“嗯……我应该陪着你的，如果我们没有……断联的话，你就会联系我了吧……”冯越泽有些迟疑地吞吞吐吐地说。
冯洛嘉静了静，旋即哼笑一声，“你也太自信了吧。”
冯越泽也笑了起来，“我明明说的是事实。”
他们说说笑笑，情绪和氛围都好了许多。
也许是喝了太多的酒的缘故，冯洛嘉觉得自己这会像是清醒的又像是喝醉了的，意识模模糊糊，感觉有很多话想说。
“阿泽——”
“嗯？”
“长大了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快乐。”
“为什么？”
“自从大学毕业工作后，好像什么都变了，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要学会独立，什么事都要自己学着去做，可我好像从来没有做好成为‘大人’的准备。
“身边的朋友、同学却好像在成为大人的年纪时一下子就变得可靠了，你看冯启山，他现在是一个多好、多可靠的爸爸，冯远年现在也是个老师了，过不了多久也要结婚了，明娟，我们好久没有联系了，现在她也做妈妈了。
“而你呢——虽然没有成家，但是，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很独立、可靠，现在哪怕回到了家乡，也仍然可以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还把这个小院打理得这么漂亮。
“而我呢——小的时候明明读书成绩那么好的，可一毕业，我就好像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安安分分做的一份工作，却是随时会被新人替代的工具人。
“现在这样，好像大家都在成长，只有我一个在倒退。”冯洛嘉好不容易停下抽咽，说着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顿了下，“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太嫉妒大家了？”
冯越泽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听到她最后的话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傻瓜。”
冯洛嘉这些天都开开心心，冯越泽还以为她已经从失业回家的难过中调整过来了，那天听她说“从头再来”的话，冯越泽甚至觉得她已经开始振作。没想到，一喝醉酒，那些不好的情绪便又从她的心底冒出了头。
“洛嘉，你知道这几年我为什么没有再去鹏城找你吗？”
冯洛嘉哭着顿住，抽抽噎噎地停下了哭泣，“为什么？”
“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好失败，觉得独自在鹏城打拼的你、入职公司一年后工资就可以拿到上万的你很厉害，我觉得，我也嫉妒你了。”
冯洛嘉听着他的话愣住，半晌抿着嘴说：“你骗人。”
冯越泽轻笑了下，“没骗你，我说的是真的。”冯越泽顿了顿，看着夜色愈加深沉的江面轻叹了声气，“而且，四年前，我出了车祸，腿瘸了后，我也很讨厌自己，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我再也跑不快了，甚至不能像以前那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篮球——
“我那个时候很难过，谁也不想联系，总是一个人待着，而且出事康复后，工作六年的公司也开始劝退我了，让我自离，不过那会我自己也不想干了，所以便顺势离了职。”
冯越泽说着一副轻松的样子，冯洛嘉却忍不住又难过了起来。
“你没有陪着我，我也没有陪着你，我们打平了。”
冯越泽听着她的话笑了起来，“还可以这样‘打平’吗？”
“嗯，可以的。”冯洛嘉说着还自己点了点头，冯越泽看着她的样子仍旧只是笑。
看着冯越泽的笑，冯洛嘉呆了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冯越泽现在在给她说关于车祸的事，那是他的秘密——
“你现在是在给我说你的秘密吗？”
冯越泽怔了瞬，“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冯洛嘉抽噎的声音终于平缓了下来，看着冯越泽有些认真了起来，“那你可以细说一下吗？”
冯越泽声音里带着些笑意，“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出车祸的？以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冯越泽想了想，觉得这些事还是可以告诉她——
“车祸是因为我在晚上开车，好像是挺晚的了——”冯越泽边说边回忆，“那个时候路上都没什么车，一路都很顺畅，但有一辆车开得特别快，直直地开着车撞了过来，我反应不及时，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酒驾，所以才导致了车祸。
“不过，好在那人有钱，我的赔款都到位了，也是有了那钱，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回到家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亏。”冯越泽说着笑了两声。
“冯越泽，你才是傻瓜。”冯洛嘉看着他说。
冯越泽静了静，接着才继续说——
“至于不告诉你们，是因为那时候正好是一九年的年末，我出车祸没多久，疫情的消息就开始传开了。
“那会我要做手术，还要治疗，毕竟要在医院待很久，我醒过来后也没什么大碍，便没让人知道，省得跑到医院来还出什么事了，不过，后来我还是告诉我爸妈的了，但我不让他们跟你们说这事。”
“那——那年过年，你是不是一直待在医院？”
“嗯。”
“一个人？”
“嗯。”
“你真的是个傻瓜。”
山间的风又大了些，但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凉快了，冯洛嘉热着的大脑开始慢慢地冷却。
许久，冯洛嘉很轻地问：“那……你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的？”
冯越泽看着暗沉的江面，听见冯洛嘉的话又将目光看向冯洛嘉，“你忘了吗？”
“什么？”
“洛嘉，‘人生失败，那便重新再来’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冯洛嘉怔怔地看着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冯越泽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笑了下，“啊，忘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个小醉鬼。”
冯洛嘉抿着嘴有些不满，“什么嘛……”
冯越泽想着已经过去四年的那个夜晚，那个时候的他人生面临着各种失意，整天喝酒吸烟，连康复训练也不想再做了。在最痛苦的那个夜晚，他给冯洛嘉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是凌晨一点多的时间，他做好了冯洛嘉不会接电话的准备。
但冯洛嘉接了，听见她嘟嘟喃喃的嗓音，冯越泽一下子就知道她喝酒了，冯洛嘉说他们部门聚会，每个人都要喝酒，喝的还是红的和白的，喝得她脑袋都要疼死了。接着冯洛嘉又絮絮叨叨地跟他抱怨起工作。
冯洛嘉像个醉鬼一样在电话里面唠唠叨叨讲了许多的话，但冯越泽很开心，听着她的声音就很开心。
他们讲了很久的电话，听见冯洛嘉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冯越泽怔愣了许久，他什么也不说，不说离职的事，也不说车祸的事，就只是说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觉得很累。
喝醉了的冯洛嘉听见他的话有些亢奋，突然就像是变成了热血动漫里的少年主角那样，大声地说——
“冯越泽，不可以放弃的，这个世界哪怕是坑坑洼洼的，我们也要向前走的。
“人生失败，那便重新再来！
“这样就好了，知道吗？只要这样就好了……”冯洛嘉说着还有些大舌头。
电话另一头的冯越泽听着她的话笑了起来，这是车祸那么久以后他第一次笑了。
冯越泽看着迷迷糊糊的冯洛嘉，给她回忆起了这事。
冯洛嘉听着他的话，觉得有些惊讶，曾经的她居然有过这么积极的时候吗？
冯越泽看着呆怔的冯洛嘉笑了笑，“洛嘉，那个时候，是你救了我，所以，你一定也可以救你自己的。
“你不是说想要从头再来、重启人生？你现在已经在做着这事了。
“再多给一点信心自己啊。”冯越泽也有些醉意似地笑了下。
冯洛嘉哭红的眼笑了起来，“谢谢你，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