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楚喜又有些近视,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很高。
浓郁的咖啡味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香气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咖啡冲好,闻阳将小票压在杯底,由另一位服务员端去送给客人。
这么一抬头,他正好看到楚喜。
她个子小,头发将将及肩,尽数勾到耳后,巴掌大、白皙的脸无遮无挡,棒球帽的帽檐打下一片阴影,两弯眉细而淡,似水沾得过多的毛笔一抹,眼睛大大的,鼻子秀气,唇色偏樱粉。
脖子、耳朵,手腕,一点装饰都没有。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让人想到长江以南常见的一种植物小白长春花。
和他对视,她一愣,忙瞥开,往里走去。
店内很宽敞,分着几片区域,有卡座,卡座与卡座之间,以高至天花板的书架隔开。
除此外,还有高桌、矮桌,供各类人学习、工作、阅读。
大抵由于这里品牌定位高,又严禁高声喧哗,即使有小孩子,也被父母管着,不吵不闹的。
这让楚喜感到舒适。
楚喜在角落找了方小桌落座,一边是书架,一边是玻璃墙。
她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她素来习惯早到,若叫人等她,她会觉得耽误别人的时间而愧疚。
过了会儿,她浅浅打了个哈欠,向四周环视一眼,皆专注于书本或电脑,显得她格格不入。
她起身取了本书,回座捧着读起来。
楚喜怕文字类的越看越困,拿的是本绘本。
这是本治愈系的成人向绘本,它讲述的是,大都市中相邻而住的两个男女相恋的故事。
看着看着,也就看进去了。
但等一本都看完,也过了九点,可郑思嘉还没来。
楚喜想问郑思嘉到哪儿了,却发现几分钟前,她发来一连串的道歉消息。
说孩子突然发烧了,她一早上手忙脚乱的,又是送去医院,又是打针,没来得及告诉楚喜。
说这次她来不了很抱歉,如果楚喜已经到了的话,她给报销。
楚喜敲字:没关系,我刚到,正好,我去其他地方逛逛。
郑思嘉大概又陷入忙碌,没能及时回复。
楚喜伸了个懒腰,嗅着空气中的咖啡香,想着,来都来了,就尝尝吧。
桌上贴着二维码,可以直接点单。
她点了杯店内招牌红茶拿铁。
等待期间,她手肘压着绘本,刷起微博来。
不久,有人端着托盘,弯腰将咖啡放在桌上,“您好,您点的红茶拿铁,请慢用。”
杯底落桌,轻得几无声响,拉花轻微地晃了一晃,形状没遭到破坏。
手好稳。
是之前看到的那位咖啡师。
是没其他客人,他比较闲,所以才亲自来送吗?
离得近了,楚喜终于看清他全脸。
他很年轻,约莫在二十六、七岁,与小臂上的刺青不相称的是,他长着一副“老实人相”,刘海遮住前额,电视剧里走出来似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手磨咖啡,让人想到精细、繁复的过程,和醇厚的口感。
楚喜轻声说:“谢谢。”
他却还不走,她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下,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不自在。
闻阳指着那本绘本,“这本年代很久远了,店里只有一本。”
经他一说,楚喜才意识到,她把书封面的一角压坏了。她忙捋平,翘是不翘了,但印子仍是留下了。
“不好意思。”她涨红了脸,翻到背面的定价条形码,“要不我赔给老板吧?”
转念一想,既然是绝版,那价值绝不止这么多。
闻阳摇头,“没事,本来就是给客人看的,有磨损很正常。”
“哦。”楚喜讷讷的,不知作何应答。
“不过,”他话音一转,她的心也跟着一提,“你可以关注我们店的公众号,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新品,欢迎你来品尝。”
“好的好的。”她连连点头。
闻阳好笑,他将笑意压下,于是唇边只有浅浅的弧度,在楚喜看来,只是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走后,楚喜才安心品尝咖啡。
奶沫细腻,微甜,咖啡略带苦味,奶香浓郁。
一口接一口的,热乎乎的咖啡下肚,四肢百骸都热起来了。
她本不爱喝咖啡,因为对她来说,茶、咖啡这一类饮品很容易导致失眠,但她喝完这一杯,忽然觉得,她对它有什么误解。
杯中已见底,她懊恼地小声惊呼,她忘记拍照了,那么好看的拉花,不然还能在plog里凑一张。
闻阳并没有走远。
他亲眼看到她在这一桌坐下,方才本该由小林来上餐,他却摘下围裙,说:“我去吧。”
小林并未注意B06桌的客人,正好有人打电话给他,便交给闻阳了。
闻阳绕过书架,收了另一桌的空杯,回头看她。
她不似其他人边看手机边喝,而是垂着眼,专注于“饮”这一个动作上。
因为烫,她喝得很慢,但因没停过,一杯也很快就喝完了。
他视力不错,看到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唇边沾上的奶沫,然后她拍了下额头,不知被什么事烦了心,脸都皱了。
他不由得一笑。
很独特很可爱的女孩子。
第3章
楚喜临走时,身后有人叫:“小姐。”
她只顾埋头走,听若惘闻。
直到那人从吧台后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楚喜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倒退一步,往左右看看,确定无旁人,他是在叫她。
闻阳递去一张卡片,“小姐,凭此卡,积满十杯,可以免费兑换店内任意一杯饮品。”
她接过来,看也不看,匆匆说:“谢谢。”
接着,她小心地绕过他,不产生任何肢体接触,推门离开。
闻阳立在原地,看着她拐弯消失,挠了挠下巴,不解地想:他长得很可怕吗?没必要避他如洪水猛兽吧。
小林走过来,也发出疑问:“闻哥,那不是充值满300才给送吗?”
他们家定价不低,300块钱还喝不够十杯,如要兑换,往往就会再充。这是一种营销策略。
闻阳转身回吧台,“我觉得她会当回头客。”
小林刚想问为什么,闻阳回头觑他,“还不快工作?是想溜出去玩么?”
小林:“”
天啊地啊,冤枉啊,只许州官放火,他不过往外多看了两眼罢了。
楚喜走出“向阳处”,才看手里攥着的卡片。
同身份证一般大小,设计很简单,上面有十个正方形格子,第一个盖上一枚红色小戳印。
印油还没干透,被蹭糊了一点。再去看手,果然,指腹沾了点点颜色。
她不甚在意地擦了下,思忖片刻,把卡片塞到手机壳里夹着。
这家咖啡还挺好喝的,下次有机会点个外卖吧。
去地铁站的途中,楚喜被烤面包的香味吸引,她脚步一顿,进店买了奶油泡芙。
一盒六个,个头很大,她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只,咬下一口。
唔,好甜。
配杯美式应该会好点。
吃完一个,她搓掉手上的碎屑,拎着塑料袋,进地铁站。
地铁疾驰而来,楚喜走在人流最末尾,门在她身后合上。意料之中的,没有空位置。
楚喜站到角落,抓住扶手,戴上耳机,低头看手机。
这是她坐地铁的习惯。
她想,降噪耳机一定是当代最伟大的电子产品之一,拯救了她这样的社恐患者。
既防止被地铁运行的噪音侵扰,也将她和外部的世界隔开。
不单是她,放眼看去,十之六七是如此。或坐或站,大部分孤身一人,也缓解寂寞尴尬。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回到家,楚喜像晒干的紫菜放入水中,慢慢地舒展开自己。
那盒奶油泡芙,楚喜吃了三个就齁住了,剩下的收进冰箱,准备留到晚上看综艺时吃。
中午,她用昨天剩下的食材,简单填饱肚子。
因为喝了那杯拿铁,楚喜睡不着,干脆开始研究该做什么。
不像一些美食博主会出去探店,楚喜纯靠自己动手做。
将食材料理成美味的食物,尽管需要许多耐心、技巧,但却是个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而且,这是一个人的战争,对手是厨房。
她曾经在公司实习过一段时间,到底适应不来,后来走上拍美食视频这条路,她终于无需担心,做得不好,会耽误谁。
今天买了奶油泡芙,她便开始做。
根据菜谱里教的,先在锅中炼化黄油,倒入面粉搅团,再加入蛋液,用裱花嘴挤入模具,上烤箱烘烤。
一连做了几次,口感都很一般,不知是手法还是配料的问题。
她不再自己纠结,上网搜原因,得出可能的结论:搅拌出的面糊粘稠度不够,或者因为烤箱有温差,温度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