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悠晃悠着行驶,半小时后抵达了甜品店所在的那条街,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路灯把人影子拖得很长。
刚下公交,温摇一眼就看见了甜品店门口停着的火红色跑车,型号似乎是最新款。
她哥今天有大主顾?
温摇满脑子都是神棍今天所谓的伥鬼一说,也没多想,径直打开了店门。
果不其然,店内正站着个跟哥哥交谈的金发青年,腰间还挂着个红色车钥匙,衣着都是品牌。
他估计买了不少面包,光打包的纸盒子都垒了起来,温祭一面熟稔地撑开袋子,一面客套笑着与其聊天。
“......也不知道我那个师姐怎么想的,非要这个点吃面包甜点,”金发青年絮絮叨叨地抱怨,“我开车找了半个城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家这种样式多还开门的甜点店,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搪塞我师姐。”
“最近本城确实不太平,挺多市中心的甜品店都关门了。”
温祭选了个粉色的丝带给袋子打蝴蝶结,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过去:“......摇摇?你回来啦?”
这时候,他的笑容才显出来几分真切。
金发青年也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与刚进门的温摇对上眼神。
明明是相当年轻的少女,眸色却比她哥哥还要暗沉几分,漆黑得像是透不进半点光亮。
“......欸,”金发青年转过身,仔仔细细打量温摇,后者也在打量他,“这是你妹妹吗?长得好像跟你不太像?”
“养妹。”
温祭似乎并不在意提起这件事,只是温和且快速地打好包装,放到柜台上:“客人,您的糕点打包完了,记得加收五块钱的打包费......摇摇帮我收一下款。”
她们家什么时候要收打包费了。
温摇咳嗽了一声,应了句好,站到前台去结账。金发青年付完款,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这回记住你们家店了,下次我师姐要吃点心,我再来买。”
“好啊,欢迎下次光临。”
不知为什么,他靠近时温摇总感觉有些下意识的忌惮和不爽,露出一点笑意客套地跟对方告别。
后者也不在意,拎起大包小包的糕点袋子就准备走。
就在金发青年即将踏出玻璃门的时刻,她冥冥之中似有感召,本能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金发青年身旁玻璃门的倒影上。
——温摇看见了小羽。
小羽就趴在玻璃上看着自己,惨白的脸深深凹下去,空荡荡眼窝里漆黑一片,缓缓淌出两道鲜明的血泪。
贴在玻璃上的手掌腐-败磨出白骨,不知看了到底有多久了。
她身上绑着粗大生锈的锁链,锁链另一头连在金发青年的影子里。见温摇看过来,小羽不甘地张开嘴想要出声,却被身后探出的无数鬼手捂住嘴,铁链叮叮咣咣地拖着她,随着金发青年的身影远去。
玻璃门被关上。
温摇怔愣。
手中玻璃量杯脱手,摔落在地。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碎片猛然间飞溅,片片反射出头顶冰冷灯光。
第10章 暗色
温祭本来已经回后厨整理蛋糕台。
听见玻璃杯碎裂的巨响,他匆匆推开门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一抬头,却只看见愣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温摇,和满地的水渍与玻璃碎片。
“怎么了,没拿稳吗?”哥哥赶紧取来拖布和扫帚,把脸色不太好的温摇赶到一旁,“离远点,小心玻璃碎片刺到脚。”
温摇定了定神,勉强笑了一下,眼底惊疑不定。
她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小羽。
小羽的鬼魂为什么会在她眼前出现。
又为什么会被那个金发青年拴在影子里。
电光火石间温摇想起在行政楼偷听到的谈话,天师府的人说,小羽是被“不死门”杀的。
挖眼取心,炼成伥鬼,永不超生。
青年说过,这次出来是为了给“师姐”买点心吃。
“......”
那晚关店门之前,温摇把金发青年的付款信息和电话号码保留了下来。
玻璃量杯被妹妹打碎了,刚好店里也需要准备些别的食材,温祭和温摇说好再去超市一趟。关店门之前,他注意到妹妹在前台那边捣鼓什么,但并未在意,只是一边掩着唇咳嗽,一边关上卷帘门。
是的,最近温祭莫名其妙的咳嗽和虚弱症状加剧了。
虽然温摇每次问起时,他都会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大碍,估计是熬夜了或者太累了。
但温祭本人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些莫名其妙症状出现后的几乎每个晚上,温祭都会做噩梦。
梦见黑夜,梦见斩首的人凄惨地向他爬过来,梦见黄袍的天师用木剑指着他。
还梦见无数尸山血海堆垒成的祭坛里,有好多好多黑色的影子跪在他面前,向他许愿。
他们说,请降下神罚吧。
无论什么代价都好,请对那些蛮夷,降下神罚吧。
“哥?哥哥?温祭??”
温摇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温祭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扶着卷帘门弯着腰,咳了快半天了。
喉头一股不祥的甜腥泛起来,他抬起头,与担忧的黑发少女对视。
温摇屏住呼吸。
城市的夜亮堂堂,路灯底下飞蛾与小虫在振翅乱飞,唯独他们两个站在店面的阴影里。
她看见哥哥分明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却惨白一片,眼底漆黑到看不见半点光,反而带了失焦的、恍惚的意味。
没有痛苦也没有难受,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披了人皮般无法感知情绪的,平静。
深暗的。黑沉的。就连光浸在里面都要溺死的暗色,在那双漂亮的眼底氤氲着。
“......”
养兄妹俩对视,莫名的毛骨悚然感从温摇脊椎骨处密密麻麻地窜上来。
比刚刚看见小羽鬼魂还要恐惧的冰寒袭上心头。
好在这种毛骨悚然似乎只持续了一瞬,温祭喘息,直起腰,把捂住嘴咳嗽的那只手摊开。
于是他们都看见,苍白掌心内,一抹鲜明的红色如此显眼。
是血。
*
这一回,原本说好的超市之行算是泡汤了。
温摇死活不肯听哥哥的劝阻和安慰,开车硬是把人送到了医院。
一套检查判断挂号缴费,几个科室来回乱转了半天,最后还去拍了肺部ct。
ct室里仪器嗡嗡地响,温摇带着一-大袋挂号单化验单坐在外面等。医院是最不缺病人的地方,男女老少各自纷纷扰扰地从面前路过。她深深呼吸,低头摊开手,发现自己手心里已经浸满了汗。
黑发少女把脑袋往后仰靠在冰冷墙壁上,在等哥哥出来的那几分钟,想了很多。
什么不死门,什么天师府,什么许愿网站。
她不想继续追查真相了,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就算温祭真不是人,真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她也不在乎。
只要哥哥能好好的,温摇可以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只要他能好好的。
肺部ct没多大一会儿就做完了,哥哥出来穿外套换鞋。温摇带着相关检测结果惴惴不安,几个箭步就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拿着各色检测报告比对,极为困惑地扶了扶眼镜。
“数据和检测结果都没问题,除了有些贫血和虚弱外都很正常......”
“回去再观察一下吧,开一点药,然后多买点补品,平时进食记得忌口......”
温摇话语梗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转过去看哥哥。温祭本来在原地整理衣服,闻言与其对视,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容,就像是在说“你看,就是这样”。
温摇:“......”
她不信邪,直到跟哥哥一同走出医院大门时,还在坚持比对着那几张肺部ct表。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城市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免费停车场里,他们家的二手小轿车还在静静地等。
“别太担心了,你看,医生不也说没事吗,”温祭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妹妹,“咱们家楼下的小超市应该还开着,要不要去再逛一圈,就当是调节心情?”
“这个时间的超市说不定还有打折水果。”
“......好。”
尽管心里清楚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温摇还是收起了报告单,闷声点点头:“我开车吧。”
温摇大一下学期就拿了驾照,开到现在也还算熟练。他没跟她争,只是拉开副驾驶坐好,往外面看去。
夜风吹得凉飕飕,车辆发动,缓缓驶离医院的停车场。
温祭看着窗外风景,兀然地开口:“最近,总感觉你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黑发少女表情没怎么变,似乎还在专心开车,嘴上只答道:“有吗?才没有吧。哥你又在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