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高调只会引来灾祸。若不是学校奖学金实在给得太高,温摇当年甚至都没考虑报考以富家子弟和精英教育出名的本校。
“不过我说真的,你脸色今天也太差了,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
祝珠终于吐槽完了上周出去旅游被坑的经历,弯着腰开始观察她的脸色:“我这里还有巧克力,要不你垫一垫?”
还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越发频繁的幻觉。
还有幻觉里那坨不可名状的黑芝麻糊。
温摇敛下眼底的不爽,扯起嘴角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昨晚熬夜,今天早八还要点名。”
可怜的祝珠估计也被她糊弄惯了,颇为怀疑地瞥了她一眼,还是把巧克力糖塞给了她——对方随手掏出来的糖就是进口货,上面写的外语密密麻麻,瞧着价格就不便宜。温摇也不推辞,将糖塞进兜,准备留着周末加班吃。
等走到校门口时,人显得越发多了。校门外聚集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响。大学门口的小吃摊和集市生意向来不错,只是聚集的人流黑压压,好像比以往还要多出几倍。
几个结伴大学生拉帮结派匆匆而过,温摇往旁边闪了一下,瞧着他们兴高采烈朝着门外某处疾走,涌入了那边明显增多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攒动的人头中-央遥遥地杵着个飘白布的木杆招牌,大大方方写着“八字命理,趋吉避凶”四个字。
......这么多人围着的,竟然是个眼生的算命摊子?
见温摇的目光落到招牌上,祝珠踮着脚越过人群看了看,恍然大悟地拖长音调:“你有几天没来这边不知道了吧,喏。这边支了个新的算命摊子,据说超级准,大家下了课放了学都喜欢往这边跑。”
“一个算命摊子围这么多人?”
温摇跟着祝珠往人群里面扎,一边侧身左躲右躲一边不以为然道:“超级准是有多准?别又是什么来圈大学生钱的骗子。你之前不也被什么命理师骗过......”
“咳咳,”祝珠适时两声咳嗽打断朋友挖自己黑历史的行为,“什么圈钱,人家不收钱。”
“那老头免费算命,一天一人一次,下午四点来铺摊,就摆俩小时摆完就收工,城管来了也撵不走,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真有个性。”温摇才刚敷衍了半句,已经被祝珠扯到了人潮前面。
正如朋友口中所描述,人堆中间的只是个很普通甚至称得上简陋的算命摊位,写着周易八卦的纸布被石头压住四角,旁边木杆子白布摇摇晃晃。摊位前塑料板凳上坐了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外披着件黄-色道袍里面则是大背心裤衩,戴了副茶色小墨镜,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学生们挤挤擦擦地来瞧他也不着急,甚至连什么摇头晃脑取道具动作都没有,就懒散耷拉眼皮那么看上一眼面相,随便诌两句话。
温摇刚刚离得远没看清,此时离近了才看见,那写着招牌的白布背面竟然还有行字。
【天师府认证,童叟无欺。】
温摇:“......”
温摇:“不是,这绝对是骗人的吧。我们还是......”
话音未落,祝珠已经拿出了女大学生挤超市的灵活身法,扯着她嗖嗖嗖就挤到了人堆最前方,往前一迈站在摊位前,热切地弯下腰:“我呢,我呢大师?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她声音清晰落到摊位边,刚巧中年人看完一位,茶色墨镜后的眼睛一转,落在了这位衣着鲜艳的小姑娘身上。
“你?你有什么可看的?”
他打了个哈欠,懒散地掏了掏耳朵,随口道:“家境殷实无病无灾,就是近期容易破财被骗,小心着点就是了。”
“我靠大师,神算啊,”字字句句都准确打在祝珠心坎,她热泪盈眶,一把薅过温摇推到男人面前,殷切地:“我朋友今天第一次来,帮她也看看呗大师。”
温摇:“......?”
估计她也没想到这算命还有自己的事,一下子就被推到了人群中间。黑发少女表情茫然又尴尬,下意识低头,猝不及防与茶色墨镜后那双眼睛对视。
两人对望,男人懒散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温摇清晰地看见那双墨镜后的眼睛微微转动,露出了第二只深色虹膜。
他眼眶里的眼球是双瞳。
“......”
“小同学。”
算命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转动的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某种鹰隼盯着地面上的毒蛇。
“死人怎么还来算命看相呢。”
第2章 泥浆
男人的音量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能让靠得近的两个人听清。
身后人群似有了半秒寂静。
温摇只感觉血液一下冲上脑子嗡嗡作响,电光火石间抬起头与那茶色墨镜后的眼对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只可惜还没等她想好说辞,身后的祝珠依然拔高了声调,似乎有所愠怒:“什么死人?你说什么?我朋友好好的你咒我朋友死?”
她往前一步将温摇护在身后,气势汹汹地瞪着男人。后者笑了一下,赶紧退后举起手,似乎是怕祝珠真创过来。
“开个玩笑而已嘛,”他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那个,小同学,你要不要我们这儿卖的护身符,可灵了。保你逢凶化吉事事顺利......”
“卖护身符?”祝珠气急,无视周围骚乱人群,“你就......”
一争一吵间,黑发少女才似缓慢回神,伸手拉住了像斗兽般的朋友,低声劝阻:“好了,跟他置什么气,我们走就是了。”
算命的男人低眸看她,见温摇略过祝珠,直直地又一次与他对望。那双漆黑的眼微微眯着,透出晦涩不明的意味。
“......”
祝珠看起来相当不忿,温摇花了大力气才把她劝走。
两人离开人堆走到公交车站旁时,她还在愤愤着,低头乱踢脚边的石头。
“我就应该听你的话,什么算命的,我看就是咒人来买他的护身符,”小姑娘冷哼,把小石子踢得远远的,又反过来安慰温摇,“你也别听他瞎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大小姐,”温摇笑了起来,无奈地举起手,“好了,放过地上的石头吧。你看,有车来接你回家了,我的公交车也快到了。”
祝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果然已经停了辆自家的黑色豪车。
“好吧,”她一下子泄气,依依不舍地跟温摇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朋友小跑着跑向豪车,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公交车也终于由远及近而来。
车上人不多,温摇刷卡上车,随便找了一个后排的位置落座,靠着窗往外看。
她朝外呼出一口沉沉的气,脸上挂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真糟糕。温摇想。
比她以为得还要糟糕一万倍。
*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来自过往的噩梦,也第一次见到梦境里那团不可名状的黑芝麻糊。
只是,那次噩梦她并非旁观者,而是以幼年时自己的第一视角,再重新回顾了那起事故。
小小的孩童一条腿卡在车座底下拔不出来,外面警车鸣笛声嘈杂地响,胸口被钢片贯穿的致命伤汩汩往外流着血。身前是母亲已然失去气息的尸体。苍白冰冷的手耷拉下来,指尖落到她眼前。
残破车门外传来哥哥的哭喊,女童喘息着伸出手去,失血过多的混沌之中看见母亲惨白的手腕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黑色符文。
从血管到筋脉,像是某种黑蚁肆无忌惮啃食着生命,流淌着蔓延向她自己。温摇定睛看去,这才看清那些符文只写了一个字。
死。
死咒。
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不能在这天活下去,等待她的会是跟母亲一般的命运。
有人早已将她的未来断绝在此处,即便那时实在年幼的温摇还理解不了为什么。
她挣-扎着伸手想推开面前横架的阻碍,将脸凑到残骸光亮处大口大口呼吸,徒劳的行动只能让胸口钢片扎得更深。
然后,女童抬起头,在濒死的虚无里。
看见了那庞然的、恐怖的、镌刻着残缺血月纹路的怪物。
怪物在俯视她,三只眼缓慢转动着,像她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蛇。她判断不出那道目光到底是审视,是鄙夷,还是怜悯。
“你要死了,”那东西如此对她说,“有人给你和你母亲下了死咒,你要死了。”
小温摇理解不了什么死什么活,但她太痛了,痛得实在坚持不住,只能蜷缩着躺在血泊里震颤。
俯视她的怪物微微蹙眉,或者说,在她的感觉里,祂“蹙起了眉”。
那只怪物朝她伸出了手。满是锁链与伤痕的、动一动会叮叮咚咚响的手。
漆黑,骨节分明,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