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毋言简意赅,“打不过我。以前。”
“哦,”温摇指了指祂虚化飘忽跟鬼魂一样的身躯,“那现在呢。”
“......”
毋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封禁入陶俑千年,实力大打折扣,不爽地发出一声咕噜。
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人抓了尾巴,一甩头转过身去,像是不想理她。
温摇:“?”
你还闹上脾气了。
她没闲心哄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转身搬起一摞刚分好类的书籍,没好气地:“我这会儿没心情陪你玩,你该回哪去回哪去,别被那些天师发现。被发现了就救不了我哥了。”
“.......啊。”
黑雾又慢吞吞地扭过身来:“你。真是关心,你哥哥啊。”
“你哥,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吧。连寄养关系都无,跟陌生人没区别。”
“真的要把,这么宝贵的、向我许愿的机会,留给他吗?”
“很浪费噢。”
“明明,还可以许更多愿望。比如金钱,或者权势之类的。”
温摇搬书的动作停了一瞬,转头瞪着他,语气不善:“你不会要反悔吧。你要是敢反悔我现在就冲出去大叫快来人啊恶神降临了。”
毋:“.......”
毋:“不反悔。”
“那不就得了。”
她松了一口气,转过去又仔细数着那摞书籍的数量:“我不关心我哥关心谁,关心你吗?”
“小时候母亲死后就是他在一直照顾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天天吵着要吃好吃的要穿裙子,我哥也从来没说过半句重话。别说是拿陶俑,就算让我以命换命,我也乐意。”
“我替你,抵消死咒,不是叫你,给别人换命的。”
恶神的声音无端粗粝冰冷几分,黑雾倏忽间涌上来纠缠小腿,雾气里传来重叠的音调:“这么深厚的情感啊......你又在想什么呢。你,真的,把温祭,当做养兄吗。”
黑发少女一下子就僵住了。
血管里流淌的鲜血都变冷,半晌,她将书重重地摞到书架上,像是想用大幅度的动作和声音掩饰什么。
“就是养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摇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恼火,“没什么事就滚,别忘了你想求我-干什么。”
雾气里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漆黑鬼爪从后面伸出来,尖尖指甲刮了一下她恼羞成怒泛红的眼睑。
又在温摇彻底爆发怒气之前,很有眼力见地缩了回来。
“的确,有事。”
粘稠的黑雾飘散,又在几步之外的书堆旁边凝聚成人形。
恶神毋垂着血月纹的眼瞳,隔着书堆挑挑拣拣,末了鬼手直直地指向某个位置。
温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蹲下来,沿着祂手指的位置,兔子刨窝般地翻找半天。
在那堆书籍的最底下,找到了本泛黄古旧,一股子腐朽味道的手写笔记。
笔记本上写着几个大字“恶神历史手录”,原作者名字是“徐闻”。
底下还有抄写者的小字,标注明:“这本笔记誊写了千年前第三代天师府府主竹简记案内容,因时逾千年难以保留,故此抄录笔记之内,供后人翻阅。”
可即便如此,这本笔记本看着也有些年头。她拿起来时甚至不得不更小心些,生怕它就此散架在自己手里。
“......你要看这个?”
温摇拎着书妥善放在桌上,用胶布缠了几圈,固定住摇摇欲坠的书页:“你看这个干什么,想阅读一下自己以往的光辉历史。”
恶神对她的话没什么过多反应,只是停顿,半晌开口,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借走。”
“?”
“借走,回家,”祂明确地,“然后读。”
第31章 厌恶
“原来我理解错了。”
温摇盯着那本书半晌,喃喃:“你不是要自己回顾光辉历史,你是想让我也一起回顾。”
恶神沉默,然后学着温摇刚刚那样举起手,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大概意思是你在想什么。
结果被祂妹妹凶了一下:“不准学我。”
毋:“......”
毋很遗憾地垂下手不说话了,温摇则终于用胶布缠好了旧书,翻开来看了几页。
里面的文字都用某种古怪的秘文书写,她依稀记得曾在某节旁听的历史课里见过这类文字——源自数千年前的邕朝。
“这是你那个时候的笔录?”她翻了几页,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提起了些兴趣,“感觉......年代好久远。”
“是,很久远。”
毋伸出手指,那本书张开无风自动翻着书页,最后落到某张内页里。
泛黄的书页上用炭笔画了一-大团凶神恶煞的黑雾,黑雾里血月纹路的眼睛被涂上某种干涸的深褐色液体,温摇不太想去猜那种液体是什么。
她啪地一下把书合上,定了定神:“ok我知道了。我会替你借阅的。”
“......”
噢,温摇害怕自己。
真可惜。明明小时候还求着自己抱抱,换了个皮子就不认识了。
毋深觉遗憾地张开鬼爪又合拢,祂妹妹则把书塞进书包里,看了看时间。
“虽然已经报备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她垂下眸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温摇思忖几秒,立刻选定了首要怀疑目标:“是不是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恶神随即发出极轻的一声气音,像是在表示不屑。黑发少女翻了个白眼,重新弯下腰来,再度开始整理天师府的书。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典藏室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
信守承诺,在离开天师府时,温摇借走了那本旧书。
前台年轻的天师望着这本书的表情有点迟疑,显然完全不记得库存里有这本书,但他们还是爽快地盖了戳,告知她三个月以内还书就行。
而从始至终,毋一直漂浮在她身边,静静地望着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却有序的天师们。
正如祂所说的那样,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看见祂。
温摇一面借书,一面用余光紧张兮兮地盯着黑影,生怕祂一个想不开暴起袭击前台招待员。
因为恶神看起来实在是太,太不悦了。不悦到周身的黑雾都开始如同煮沸的热水般蒸腾着咕嘟咕嘟冒泡泡,那双血红色的眼也比平时眯得更细。
祂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天师。
但比起单纯的厌恶,那更多是一种类似“恨铁不成钢”的、不爽的情绪。
简直跟小孩子赌气一样。
七八点钟时,温摇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实在是太晚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头顶的灯泡忽隐忽现地亮。毋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虚无缥缈的黑雾也跟着公交车的摆动-乱晃,看起来像个半透明的大号黑色垃圾袋。
“他们还真看不见你啊,”她晃悠得有点困,打起精神来跟祂搭话。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像跟空气说话的怪人,温摇只能扯着嘴角里出声,“我还以为......天师府里会有那种,检测邪气还是什么一样的东西。”
“他们有。”
恶神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依旧粗粝:“只是检测不出我。”
“为什么?”
“因为我并非‘毋’本身。”
“那你是什么,”温摇拄着下巴,“玄幻小说里说的那种,本体被封印,一缕残魂出来搬救兵?”
“差,不多吧。”恶神的人类语言依旧生硬,但好歹能听清。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温摇把包放在腿上抬起头。这段路她已经很熟悉了,再过下一个红绿灯,就能看见小区的大门。
今天恶神在她身边存留的时间很长,甚至超越了以往每一次出现的持续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祂接触时,那些奇怪的生理反应也减弱了许多。
温摇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算讨厌祂。
有祂在身边时,她总是能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全和慰藉。源自潜意识最深处。
,公交车司机踩了刹车。
黑发少女扶着前排的椅子靠背,在窗外深夜城市华灯初上的倒影里,又问出了那句问了无数次的话:“我哥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
意料之中的沉默,一如。
温摇扯了扯嘴角,刚想待,那道黑影缓缓地开了口。
“很重要的关系,”毋说,“如果没有我,他不能活。反之亦然。”
这是,少女猛地扭过头,脖子险些脱臼。
她睁大眼睛看着祂,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祂所说的话。
恶神也不需要现在的她理解。
“你看,”祂慢吞吞地开口,“快到小区了。”
“家里给你留了饭。”
公交车应声停下,电子女音从广播中响起,播报出熟悉的小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