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祭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自嘲:“摇摇。”
“嗯?”
“我不是人,”他说,“我好像真的是怪物。”
卧室里死寂,温摇呼吸滞住,看向他苍白后脖颈处蔓延着的、随着呼吸起伏的深色纹路。
“我知道,哥,”她手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
“我不知道最近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那种东西。这具身体或许撑不了多久了。摇摇,我不想走。”
温祭抬起头冲她扯起嘴角笑,与那双眼瞳对上的时候,温摇所有思维混杂着声音全都断片堵在喉咙里,脑子都转不动了。
她从未见过温祭露出过这种绝望的表情,他漂亮的眼眸里眼白尽数消失,只剩下破损的、无尽的漆黑,漆黑里红芒若隐若现地闪着。养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闭上眼,扭过头去。
“我还想看着你上完大学,然后过上更好的生活,”温祭轻声,“摇摇。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至少......要让你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温摇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张熟悉的面孔凑近,然后,温热的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温祭闭上眼,眼角彻底红成一片,氤氲出晶莹的水雾。
那一刻,少女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揪成混乱的、脏衣篓里的衣服,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着霉。
“你是我哥,不管你变成什么东西,我都不害怕的,”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我们休息一阵吧,面包店也歇几天再开。再过几周我就放暑假了,然后我们出去玩,去旅游,其他事情都不管了。好不好。哥?”
“我撑不到那时候。”
温祭终于抬起头,坐在她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做人的底线,俊美的黑发青年低下眉眼,声音极低又极近绝望和羞-耻,连带着全无血色的脸上都掠过了愧疚的潮-红色。
她的大名在他雪白唇齿间碾过,废了很大力气,才郑重地吐-出来。
“温摇,我可能想要......”
“......”
“我想要,你的血。”
死寂之中,苍白面孔的黑发青年抬起黏腻漆黑眸子,指尖无意识紧紧扣住了被褥,因用力而更显惨白。
他道德底线不能接受自己对养妹说出这样的话,可无时无刻没日没夜的焦渴和越发严重的幻视幻听烈烈烧灼着仅存的人类意志,温祭甚至听得清自己这具身躯腐朽崩坏的声音。在每天黑夜里,像是被老鼠啃食的发霉面包,细细碎碎地分崩离析。
有些话一旦被提起就走不了回头路,温摇失神地盯着他的唇,听见哥哥熟悉的声音艰涩干巴巴地回荡在卧室里。
“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听见那些人在尖叫。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说话。”
“你的血可以,可以滋养现在这具身躯,让它烂得不是那么快。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撩起衬衫袖子,给她看已然全部被青黑赤红脉络覆盖的上臂和胸膛,语速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急促,“......很痛,而且很难受。像是要.....化成尸水。”
“不用很多...如果你不想的话,哥哥就再......再想办法。”
温祭脸部肌肉抽-动几下,旋即露出一个勉强的、不该属于人类的。
“可以。”
“......?”
温祭急急辩白的声音一顿,抬起为情绪过激而攀上更多脉络,看起来更为怪诞。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半是属于温祭本人的羞愧和自责,意外和贪-婪。
“我说,可以的,”温摇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明确确地重复。她呼出一口气,身形重新松懈下来,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只是要血啊,我还以为要吃人或者其他什么的呢......”
“你想啊,中医里也有那种动物血或者人血入药什么的事情吧。如果通过我的血就可以缓解症状,不是很方便吗。”
说着,黑发少女重新坐回床上,大大方方地撩开衣领子,坦然与温祭那双满含羞愧惊愕,无言以对的眼对视。
“来吧,怎么吃,放出来你咬还是拿注射器抽。我都行。”
*
温祭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喝妹妹的血。
还是在深夜里,在卧室里,在......如此私密的环境下。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以死谢罪,跑到阴曹地府去跟巫阿姨自证清白。
但现在的他.....现在这个卑劣的、可恶的、善于伪装和堕-落的怪物不得不承认。
自己喜欢在温摇身上留下印记的感觉。
其实理论上来讲,用针管抽取血液倒在杯子里会更效率一点,但第一次进行这种饲喂行为,温祭甚至比温摇还要紧张几分。
进食时这具身躯的牙齿自然而然异化成满口鬼怪般细细密密的利齿,锋锐如同刀刃。
温祭动作又很轻,咬下去时只有微微的痛楚,几乎可以约等于无。
甚至整套流程下来,温摇都没啥实际感受。
“就这样?”
冰冷呼吸从脖颈处退开,黑发少女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温祭神情恍惚地微微后仰,指腹擦过唇角血迹失神发呆,随后如梦初醒般翻身下床,摸出创口贴啪地一下贴在了她被咬过的脖颈上。
这一下比被咬还疼。
“就这样。”温祭重复。
他似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餍足,可就算是温摇都看得出,养兄的气色明显比刚刚要好了很多。
那些细细密密的青黑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取代而之的是近似常人的苍白皮肤。血液腥甜的铁锈味落到温祭这具身体的味蕾上,简直像是某种浓稠的、携带血脉般滋养的琼浆玉露,以至于短短十几秒的进食,就足以让他失神上好一会儿。
类似于大型猫科动物吃饱之后的生理反应,脸上的焦灼退散,那不正常的、不自然的潮-红色却更重,堪比喝醉了酒。
你看。
他心底那些窸窸窣窣的、源自于他本身的低语在响。
摇摇怎么可能会拒绝你呢。不要说血,就算你要她的心,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剖出来给你吧。
天底下最爱你的人是她。而你,你是个卑劣的、以养兄之名没皮没脸留在她身边的,背德丑陋的怪物。
“......”
从温摇这边视角来看,温祭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艳丽感,再度氤氲着蔓延上来。
像聊斋志异里吃人-肉的艳鬼,失焦眼神下意识落到她身上时,激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哥?”温摇摸-摸胳膊,试探性地:“你......感觉怎么样?有好点吗?”
“嗯?好多了。”
听见妹妹叫自己,温祭勉强从那种吃饱了发呆的状态中回神,呼出冰凉的白霜。
他脸上诡异混沌的非人神情与青黑脉络一并消退,蹙着眉用力擦了擦唇。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温祭清清嗓子,努力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顺风集团那边,应该要出事了。”
“出事??”果不其然,温摇还是对渣爹那边更感兴趣,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出什么事。”
“血光之灾?反正是不太好的事,也很合理。温常德......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许了太多不该存在的愿望。”
“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
温摇耸耸肩,进厕所去洗手洗脸。
“......”
人吃饱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温祭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思绪再度飘远,失神间忍不住又想起被祭司血脉供奉灌溉的精神归属感。他按住太阳穴狠狠揉了揉,把快被压倒的养兄道德感费力提上来,表情看起来更挫败更愧疚了:“摇摇,我......”
听见她哥喊她,她脚步刹车,从洗手间探出脑袋来,茫然:“又怎么了?哥你还不舒服吗。”
“......”
他妹妹的心理素质是不是过于优秀了一点。
接受这种事情的速度这么快是好事吗?
他难以启齿地看着温摇那张疑惑的脸,半晌,颓然呼出一口气。
“算了,你把果盘端走自己吃了吧,”温祭*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脸,绝望地轻声嘱咐,“补补糖分。”
第34章 电梯
事态发展很奇怪,但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对温祭来说是这样。
跟妹妹一起吃完切好的果盘,两人慎重交谈了一下关于“饲喂”这种新日常的频率和时长。
“需要的血量不大,更多起到安抚作用的,应该是你本人的存在。如果你在我身边,就算不进食也没关系的。血液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
温祭放柔了声音,给她看已经消退许多的小臂脉络,简直有点装可怜的嫌疑:“所以,晚上的话,尽量多在家陪陪我吧?”
“这具身体?”
面对养兄难得的示弱,温摇好悬没被迷得神魂颠倒,勉强从他话语里抓到关键词:“......什么叫这具身体?你还有别的身体?”